许长龄的限期为一日,贺时与却并没当一回事,每日活动照旧。
曲丰沛当时虽有微词,事后毕竟因为贺时与在中间润滑,到底没有践行她报复的说辞。然而许曲二人的梁子还是结下了,为了向许长龄示威,曲丰沛愈发公开放肆地跟贺时与往来,几乎每日都在朋友圈上传二人玩乐的动态。
事情持续了三天,来到第四天的时候,曲丰沛终于开始显著察觉同玩的人数在减少,不仅如此,就连平日随叫随到的备胎玩伴这两日都竟有些叫不出来的趋势。
曲丰沛原本就是借着众人同玩跟贺时与接近,逼到这个情形,干脆敞开了单独跟贺时与每日同吃同住。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曲丰沛的邮箱收到一封邮件——一封早期申请进入长青学研究会沙龙的回函,这个研究会虽是私人沙龙,却实打实是提高个人声誉,获得圈层身份认证的入门门票。
许长龄刚入学就加入了,她硬是拖到了这个学期,因此分外上心。因为时间卡在初审截止日的倒数第二天发来,满心以为是通过通知,得空仔细一瞧,竟是要她补充早已齐备的推荐信。原因没有言明,只说“与本会当前研究方向存在时序差异”似乎是暗示推荐人之一资历不足。
曲丰沛学业有枪手,生活中又没什么需要付出关注的正经事,这样临门被涮的经历对于曲丰沛而言,几乎是从未经历过的挫折与坎坷。
想到这件事未来将会变为一则世纪笑话,永远流传于自己素日引以为傲的圈子,曲丰沛立即就把状告到了亲爹那里。
曲家已有两位声名在外的男丁,向日对这个小女儿也无甚过高的期望,不过利用诺大的学历、这类沙龙等活动帮曲丰沛打磨一份漂亮的履历,以便招揽一个门当户对的姻亲。
因此曲丰沛的父亲骤然听闻此事,也不大高兴,一面顾忌许昌黎斥责女儿惹事,一面又不满于许长龄的目中无人,预备寻机找人探探许昌黎的话。
很快,这么一段许曲二人明为争锋暗为吃醋的消息,便以笑料的形式,被有心之人传进了陆烨的耳朵。
陆烨这段时间虽然过得极其煎熬,碍于平日在圈子内外落实了慷慨大方厚道的好名声,一时之间,既不能也不屑出手打压排挤,教人笑话他爱而不得因爱生恨。
他不行动,周围人虽然嗅着气味,没有风,却也不敢擅作主张轻易转舵。然而逃不开陆烨始终是凡夫俗子,这件事上,很快就有聪明人抢在前面献殷勤——就在陆烨近期主导的一个艺术沙龙。
宾客上临时划掉了韦宁的名字,改成了刚被长青学研究会纳入候补池的曲丰沛。
因此,计算之内,冲着名单上的贺时与而到场的许长龄,和临时被抬举的曲丰沛,将有一场众人拭目以待的好戏。
晚上8点,许长龄的车和陆烨的车同时抵达庄园大门,陆烨吩咐司机让许长龄先行。
对于许长龄,陆烨无话可说,也就无意和她搭讪,预备坐在车里等许长龄先行入场。谁知,坐不多时,许长龄便主动敲响了他的车窗。
时间尚早,过分充裕的时间让陆烨不得不放下了车窗玻璃。
站在窗外的许长龄踟蹰了片刻,见陆烨不肯开门,便紧握着双手低头喃喃:“……我想跟你说一声,谢谢你。”
隔着一扇门,对话进行得很艰涩,“为什么?”陆烨不解。
“我原本……”许长龄筛选了一会儿说辞,“是我以小人之心看待你了,我以为你会——”许长龄顿住,“没想到——你不但没怪我……还帮我……请了她。”虽说陆烨当日的殷勤不是自己求来的,但无论如何,说起来仍旧逃不脱默许的嫌疑。
话说到这里,陆烨明白了。有人故意向许长龄透露了宾客名单,致使许长龄误会了,竟以为他在帮忙撮合她跟贺时与!陆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时竟无言以对。
许长龄那濒临哭泣的细软声腔,在耳边响着:“你是个君子,是我配不上你。我说完了。”
直至许长龄转过身去,陆烨才敢转头看她,不过三五日,许长龄就仿佛消瘦了一大截,望着许长龄渐行渐远的背影,陆烨忽然生出一种几乎让他夺门而逃的恐惧。
虽有人盼着看戏,面对许长龄,这一群人还是不得不尽力敷衍着,夸完她身上的不对称露肩连体裤又去恭维她手上的古董装饰表。
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挑高玄关处挂着的一盏复古的黄铜水晶吊灯,喁喁的私语震动了箭矢形的水晶吊坠,“好安静哦……你带衣服了吗,好像有点冷。”
“那边有壁炉。”
听见第一把声音时许长龄就僵住了,然而在场的人都把脸微笑地转向了来人,许长龄也只好把脸慢慢转了过去——穿着一身挂脖姜黄礼服裙的曲丰沛正挽着戴着鸭舌帽,穿狩猎衬衫亚麻西裤的贺时与。
看不清贺时与的脸,却因两人短暂的视线交错过后再无交集,断定贺时与应该也已看见自己。许长龄托着下巴,静静地瘫坐在沙发上,听着贺时与给曲丰沛介绍在场的一众人。
只觉得眼前人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心疼自己、抱着自己计划未来的人,不是那个跪在她面前向她认错说不该留下她一人,害怕她要分手,谢谢她还在的人,不是那个深夜来到她家门口敲门的人……或许那个爱她的贺时与真的已经死在了那场车祸里,也或许是自己死了,来到了一个贺时与不爱许长龄的平行空间?
——真想死。或许现在出去投进那条河死了,那个爱她的贺时与就会来接她。许长龄艰难地呼吸,眼泪就堵在眼眶里打转。
贺时与呛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水,“抱歉——”
曲丰沛还在抽纸巾,贺时与已经站起了身子,“失陪一下。”
在洗手池趴了好一阵,贺时与才终于把那股尖锐的悲怆按下去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倒出一粒就着龙头水服下。待药力起效,整个人平静下来才从洗手间回到大厅。
许长龄已经不在了。
贺时与不好向人问询,只好顺着药效,慢吞吞地应和着众人说话。
几人眼见许长龄一去,一台好戏哑了火,后面陆续又有人来,各自悻悻然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