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一个身形微胖半佝偻的男人被拥簇着走进屋内,贺时与没有想到,久别的父女重逢会是在这样的境况下。
空荡的大厅内,一群人将贺信瑞围在当中,显然并不预备邀请他在屋内空置的沙发上落座。
贺时与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她父亲那扁塌蓬乱的发,没想到,人失势后,第一个消失的,竟是他父亲那头千篇一律,乌黑的、油亮的,吹得高高耸起的,好像长在脑袋上和整个人融为一体的发型。
没了那一头吹得笔挺的乌发,人瞬间便老了二十年!
沙发一端静坐的女儿的衣服早已穿上了,贺信瑞看她的目光还是不胜触痛。
“贺总,别来无恙啊——怎么着,以前会所一顿饭都能吃个百来万,怎么现在混成这样了?你把我的微信拉黑,电话拉黑,找人打你电话,你连手机都关了……怎么着,想赖?躲我躲得老鼠见猫似的。我也是没办法,想要见真佛,只能出此下策了!”
像是怕被对方捉住了弱点,贺信瑞的目光在女儿身上短暂逗留便飞快移开,“对不起,钱我现在真的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把我女儿名下的两辆车先抵给你——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
“你当我傻?两台车,打发乞丐呢?”男人哼地冷笑了一声,“你现在什么情况当我不知道?那些人前段时间把你公司和家门儿都堵了——今天,要么还钱,要么,就别怪我让你女儿出名——”
“这事跟她无关!”贺信瑞急切,旧日的锐气一扫而空,全身上下,只剩颓然无措与卑微,“你可以扣下我,怎么对我都可以,跟她没有关系——你也有女儿,如果你的女儿被人拍照发出去——你会怎么想,她以后怎么做人,冤有头债有主,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她是无辜的,她还在上学,她什么也不知道——”
“你也知道别人有儿有女?!你骗人跟投的时候想没想过别人有妻有儿?!”
贺信瑞深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能放下身段,张口乞求,“我错了,对不起,是我的错……跟她没关——”话说一半,人不防踉跄扑倒,一刹那疼得面色发白,原来竟是被身后人一脚踹在腿弯。
“爸——!”贺时与立起身惊叫,她那永远被前呼后拥吹捧歌颂的高大父亲,此刻只有狼狈与笨拙,什么时候他膝盖也突然不行了,只这一下,就艰难地扶着地板半晌直不起身子。
……
虽然贺时与叮嘱许长龄自己离开后就回到旧公寓,但出于不愿向陈向真服软和对贺时与的留恋,许长龄还是固执地留在了房子。
除了出于日后有助于留瑞工作的必要应酬,每日课毕不是回来做饭、打扫、就是抱着罩着贺时与衣服的抱枕,学习、工作,看书、发呆……
这天中午,许长龄彻底坐不住了,就在前一天中午,贺时与还在手机里跟她说次日的行程安排,然而次日晚上,就突然没了回音。尝试打电话,但信息不回,电话也不接。
许长龄一再安抚自己,不要总是这么高需求,不要把贺时与时刻逼得这么紧,耐着性子等到中午的结果是,那头终于关机彻底断了联系。
许长龄着急,暗自后悔没有问贺时与要下她母亲章觅的联系方式,以至于当下,居然找不到一个在明侨能够联系到贺时与的人!
顾不上别人的看法,顶着舆论压力给两个在明侨有人脉的同学拨去电话,旁敲侧击问了一通,一无所获之余还被反向探听了不少关于贺家的消息。
迷茫挂断电话,冷不丁想起还有一个人,纵然心中万般不愿,挣扎至再片刻后,还是给苗蔓打去了电话。
苗蔓应承可以帮忙打听贺时与的消息,条件是要求面谈。
不愿外人侵入自己跟贺时与的空间,遗留下令人不悦的回忆影响她辛苦营造的安稳气氛,见面地点许长龄选择在公寓大楼内的酒廊。
侍应引着许长龄穿过橙金的大堂来到火桌边的露天卡座。一坐下,许长龄就开门见山,“你问到了吗?”
苗蔓慢条斯理替许长龄斟上茶,“我还没有问。”
知道许长龄这就要忍不住发作,苗蔓把茶杯推向许长龄,“你先别急。等我把话说完,我能答应你,就一定帮你问到她的消息。”
火舌贪婪地向高处舔舐,一并把杯中的茶也抽丝剥茧地卷入喉,许长龄别开眼,“你说。”
“说之前,我需要向你申明两个前提,第一,你必须耐心听我把话说完;第二,你不必怀疑我接下来话语的真实性,我不会骗你,也没有必要,这些假以时日都是可以被求证的。”
等许长龄艰难点头确认后,苗蔓才道:“我建议你跟她分手——”
不出所料,许长龄闻言便要愤而离席,待看见苗蔓沉静的脸,又徐徐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