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工地破坏与谣言四起的阴招,迟晏并未如对手所料般被动接招,或是急于辩白。他深知,在信息闭塞、口耳相传的石埭,空对空地解释或强硬弹压,效果往往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坐实“心虚”的猜测。
他要另辟蹊径,用更光明、更持久的方式,夺回话语的主动权。
数日后,一个新鲜事物悄然出现在石埭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几家大茶楼门外、以及码头人流汇集处——那是一个个简易而牢固的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一叠叠略显粗糙但装订整齐的纸册。册子封面印着四个醒目的墨字:《石埭新报》。旁边立着小木牌,上书:“官办民阅,实事新声,免费取用,广而告之。”
起初,百姓们只是好奇地围观,指指点点,却少有人敢上前拿取。毕竟,“官”字当头,又与“报”相连,对绝大多数不识字的平民而言,天然带着距离和敬畏。
新招募、面孔和善的年轻衙役便主动上前,拿起一份,用本地土话,大声而清晰地念起头版内容:
“石埭县衙告示:东山主道修路工程,截至五月初八,已平整拓宽路面八里三分,铺设碎石五里有余。自县城至野茶岭段,马车已可通行无碍。本月发放民夫工钱、粮米、消暑药物,俱已足额,账目张贴于县衙及各大工地公示处,可供查验。”
“县学蒙童现有六十七人,新聘蒙师两人,每日供应午膳一次。今岁秋后,拟于青浦镇、西山坳增设义学两所,现正选址募师……”
“码头巡检司五月税银收入总计一百二十两七钱,较上月增十五两。新增登记往来商船七艘,多为运载日用、布匹……”
念报的衙役声音洪亮,念得慢,关键处还加以解释。周围百姓渐渐听得入了神。这些内容,没有虚头巴脑的辞藻,全是他们关心或与之相关的事:路修到哪儿了,工钱发没发足,学堂能收多少娃,码头税多了还是少了……
“真的假的?工钱都发足了?我表舅就在东山路工地上,前几日回家是带了钱米……”有人低声议论。
“码头税多了?我咋觉着最近过卡查得是严了点,但好像没多要钱啊?”一个行商模样的插嘴。
“县学还管饭?乖乖,那穷人家娃不是也能去认几个字了?”
见众人议论纷纷,衙役又翻到另一版,念道:“本县新规摘要:鼓励垦殖荒坡,头三年免赋;山中采药、编织等副业,可由劝农协理处登记,县衙协助寻销路;凡举报胥役勒索、欺压良善,查实有赏,并为举报者保密……”
这些政策,有的早已颁布,但许多百姓只闻其声,不明其详,此刻听得真切,顿时又掀起一阵讨论。
“这个好!后山那片坡地荒了好些年,要是能免赋,我去开出来!”
“举报有赏还保密?真能行?”
“我看迟大人是来真的,你看这报上写的,多实在!”
渐渐地,有人开始大着胆子,上前取走一份报纸。识字不多的,央求旁人念给自己听;完全不识字的,也拿着报纸当个稀罕物,或许回家让孩子认认上面的字也是好的。
迟晏为这《石埭新报》倾注了不少心血。报纸暂定每旬(十天)一期,内容主要分四版:一版为县衙重要告示、新政解读、工程进展;二版为民生信息,包括粮价、天气、农时提醒、本地物产行情;三版为“清风廊”,刊登守法商户褒扬、胥役奖惩、典型案例;四版则是一些浅显的劝学劝善短文、本地趣闻轶事。
他亲自审定每期内容,要求务必真实、准确、简洁、易懂。聘请了县学中一位文笔晓畅、熟悉本地情况的老童生为主笔,严书吏负责核验事实与数据,新招募的几名文书负责抄录、校对、分发。纸张和印刷是最大开销,迟晏从抄没款项的“公益”部分划出专款,并尝试与县城一家信誉尚可的纸坊建立长期合作,降低成本。
报纸免费发放,所需人力物力不菲,但迟晏认为这笔“投资”值得。它将县衙的作为、政策的意图、事实的真相,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在百姓面前,打破了信息被垄断、被曲解的可能。它是一面镜子,照见县衙的公开与坦荡;也是一座桥梁,连接起官府与民间;更是一柄利器,在谣言滋生的土壤上,播撒下真实与理性的种子。
果然,《石埭新报》推出两期后,效果初显。
街头巷尾的议论,开始从模糊的“听说……”,转向具体的“报上说了……”。修路工钱发放、县学童生数目、码头税收增减,这些原本容易被造谣中伤的点,因为有了白纸黑字的定期公布,变得清晰可查,谣言即便仍有人传,也显得苍白无力许多。
更重要的是,百姓对县衙的信任感,在一点点建立。他们发现,这位年轻的县太爷,似乎真的想让他们知道衙门在干什么,钱花在哪里,事办得如何。这种前所未有的“透明”,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