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童生疑似中毒事件,虽经及时救治无人伤亡,却在石埭城中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孩子是希望,更是底线。此事触及了百姓内心最柔软也最不容侵犯之处。一时间,流言蜚语夹杂着后怕与愤怒,甚嚣尘上。
迟晏深知,此刻任何苍白的解释或强硬的弹压都只会适得其反。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彻底扭转局面、揪出真凶、并重新赢回信任的契机。
严书吏的调查有了初步进展。那个在集市上向县学杂役兜售劣质豆酱的“陌生货郎”,经多方查访,有人隐约记得其身形口音似是东山那边的人,售完酱后便消失无踪。而厨院角落发现的碎纸包,经郎中仔细辨析,残留的粉末并非毒药,而是一种药性轻微但足以引起肠胃不适的巴豆粉,且研磨粗糙,像是仓促制备。
“巴豆粉……分量轻微,不足致命,却足以引起群发腹痛呕吐。”迟晏沉吟,“目的是制造混乱恐慌,而非真要杀人。看来对手虽狠,尚存一丝顾忌,或者说,他们更在意的是事件本身造成的影响,而非真要害命。”
“大人,是否立刻全城搜捕那货郎?或者重点排查东山一带?”张虎请战。
迟晏摇了摇头:“敌暗我明,如此大张旗鼓,未必能抓到人,反而可能打草惊蛇,逼他们藏得更深,或者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的事。况且,就算抓到一个小卒,也未必能咬出背后主使。”
他走到案前,上面摊开着拟定的下一期《石埭新报》文稿。头版标题醒目:“县衙告全县百姓书——关于县学事宜的郑重说明与悬赏”。
内容先是客观陈述了事件经过、救治情况、初步调查结果(含糊提及食材来源可疑及发现不明粉末),然后语气诚恳地向受惊学子及家长致歉,重申县衙兴学育人之本心绝无更改,承诺将全面加强县学(包括即将开办的义学)的饮食安全管理,设立家长监督之制。
接着,笔锋一转:
“……然此番事故,疑点颇多。劣质豆酱何以恰好售予县学?不明粉末因何遗落厨下?显是有人蓄意为之,其心可诛!此非仅针对县学孩童,更是对石埭全县公序良俗、对官府教化惠民之政的恶毒挑衅与破坏!”
“为正本清源,揪出幕后黑手,以安民心,本衙特此悬赏:凡有能提供确凿线索,助官府查清此事真相、擒获元凶者,赏银——一百两!提供关键线索者,赏银五十两!所有举报,本衙必严格保密,并确保举报人及家眷安全。”
“另,为杜绝类似隐患,自即日起,县衙公开招募‘民情观察员’若干。不限身份,凡本县百姓,品行端正,关心乡梓者,皆可于县衙户房报名。观察员之责,乃协助县衙体察民情,传递乡里实声,监督新政施行中之弊病,举荐贤良,亦可对衙役吏员行止进行风闻上报。每月酌给津贴。此乃县衙广开言路、集思广益、共治地方之新措,望有识之士踊跃参与。”
严书吏看完文稿,眼中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大人此计甚妙!明面上是就事论事,澄清加悬赏,顺应民心所求。暗中却将计就计,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招募眼线,组建我们自己的民间消息网络。这一百两的悬赏,更是抛出了香饵,既能激发民间力量寻找线索,也可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知道内情却为利所动的人,心生异志。”
迟晏颔首:“对手想用阴谋搅乱石埭,我们就用阳谋来破局。他们制造事端,离间官民,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让百姓参与到‘共治’中来。‘民情观察员’名正言顺,既能搜集我们难以触及的基层信息,发现蛛丝马迹,也能让百姓感到被尊重、被需要,无形中拉近了官民距离。至于那一百两悬赏……重赏之下,未必没有勇夫,或者,没有见利忘义的‘自己人’。”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对手行事,看似缜密,但接连动作,必留痕迹。他们需要人手,需要钱粮,需要传递消息。钱书吏在逃,闵少峰藏匿,他们与外界、与他们在县衙内可能残存的暗桩联系,不可能毫无破绽。我们要做的,就是张开一张更大的网,用民心、用利益、用制度,逼他们露出马脚。”
告示与新一期的《石埭新报》迅速刊印发放。一百两的巨额悬赏和“民情观察员”的新鲜职位,果然在石埭引起了巨大轰动。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议论纷纷。一百两雪花银,足够普通人家数年嚼用,诱惑力惊人。不少自认有些门路或消息灵通的人,开始暗中琢磨、打听。而“民情观察员”虽津贴不高,却代表着一种身份和认可,尤其对那些有些见识、不甘平庸又苦无晋身之阶的平民或寒士,颇具吸引力。
县衙户房前,前来报名担任“民情观察员”的人排起了长队。严书吏亲自坐镇,周大山协助,仔细询问登记,初步筛选。迟晏要求,首批观察员务必背景清楚,在乡里口碑较好,且最好分布在不同村镇、行业,以便广泛收集信息。
与此同时,关于悬赏的“私下”打听也在暗中涌动。严书吏安排了几名机警的新人,混迹于市井,留意是否有人对县学事件表现出不寻常的关注,或者试图打探悬赏细节、举报渠道。
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开始向暗处蔓延。
东山深处,那处更为隐蔽的岩洞中,气氛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