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往北,出了最后一道夯土烽燧,视野便陡然开阔。
一望无际的草原如同铺向天际的墨绿毡毯,被初夏热烈的阳光晒出青草蒸腾的、略带苦涩的蓬勃气息。
风毫无遮挡地掠过,吹动半人高的牧草,掀起层层叠叠的、仿佛永无止境的绿色浪涛。
罗成麾下那支以“处理废旧物资”为名、实则是往狼居胥输送补给的小型商队,便在这无垠的绿浪中艰难跋涉。
二十几辆勒勒车,车轮深深陷入松软的草甸,拉车的驽马喷着粗重的白气。
护卫的五十名边军精锐,扮作镖师模样,皮甲外罩着粗布褂子,刀弓不离身,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苍茫的地平线。
领头的是个满脸风霜、左颊带疤的老兵,名叫胡老三,在朔方军中当了二十年斥候,对这片草原的沟沟坎坎、水泉风向,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
此刻,他勒马停在一处稍高的草坡上,手搭凉棚,眯眼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是狼居胥的大致方位,此刻除了天边几朵懒洋洋的白云,什么也看不见。
“胡头儿,这都走了四天了,估摸着再有两日就能到狼居胥外围的暗哨范围了吧?”一个年轻些的“镖师”策马靠近,低声问道。
胡老三“嗯”了一声,没多说,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视着东南方向。那里,是他们来的路,也是……可能出现“意外”的方向。
罗将军交代得清楚,这次行动,关键不在快,而在隐秘和干净。补给要送到,尾巴也要甩干净,不能给朝中那些盯着北疆的“眼睛”留下任何把柄。
“让大家伙儿打起精神,再往前五十里,有一片废弃的牧民夏营盘,我们在那儿歇脚过夜。”胡老三沉声吩咐,“夜里放哨的,眼睛给我瞪大点,这地界……最近不太平。”
他说的“不太平”,不只是指可能遭遇的狄戎游骑或草原马匪。
自从将军那日下令处理了那伙带着“宸”字铜钱的“游侠儿”后,他就隐隐觉得,草原深处,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不安的窥视感。
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仿佛散布在风里,藏在草浪深处。
商队继续缓慢前行。日头偏西时,前方果然出现了一片用石块和朽木围出的、半坍塌的营盘遗迹。
胡老三指挥众人将勒勒车围成简易的防御圈,卸下马匹饮水喂料,升起几堆小小的、尽量控制烟气的篝火,煮些热汤面饼充饥。
夜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草原上弥漫开来。星子一颗接一颗蹦出深蓝色的天幕,银河横亘,璀璨得不像话,却也衬得四野更加空旷寂寥,那无边的黑暗仿佛蕴藏着随时会扑出的猛兽。
胡老三亲自带着两个最机警的弟兄守上半夜。三人分散在营地外围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石头,只有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一切细微声响……
虫鸣,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草叶摩擦……以及,一种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规律而密集的震动。
马蹄声!很多!而且是从东南和西南两个方向包抄而来!
胡老三浑身汗毛瞬间倒竖,猛地从藏身处跃起,撮唇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模仿夜枭的唿哨,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几乎在他唿哨响起的同一刹那,营地四周的黑暗里,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火光跳跃,映出一张张戴着狰狞鬼怪面具、只露出冰冷眼睛的脸,以及他们手中寒光闪闪的弯刀和蓄势待发的弓箭!人数远超他们,粗略一看,不下百骑!而且行动迅捷无声,显然是精锐,绝非寻常马匪!
“敌袭!结圆阵!护住车马!”胡老三厉声大吼,同时抽刀在手,迎着最先扑来的几骑鬼面人冲去!
他身后的边军弟兄反应极快,嘶吼着聚拢,依托勒勒车和营地残垣,瞬间组成了一个背靠背的防御阵型,刀枪向外。
箭矢破空声骤然响起,如同疾雨!几个反应稍慢的“镖师”闷哼着中箭倒地。鬼面骑兵并不急于近身搏杀,而是绕着营地疾驰,不断抛射箭雨,显然是想先消耗、搅乱他们的阵型。
“是狄戎人?”一个年轻弟兄格开一支流矢,嘶声问道。
胡老三一刀劈飞一个试图突破车阵的鬼面骑兵,刀刃碰撞溅出火星,他借着火光瞥见对方皮甲下隐约的服饰和武器制式,心头一沉:
“不像!妈的,是冲着我们来的!是那些阴魂不散的杂碎!”他瞬间明白了,这是睿王派出的第二波、或者根本就是一直在暗中尾随他们的杀手!
目的不是劫掠,而是要将他们和这批补给,彻底抹杀在这无人知晓的草原深处!
“不能让他们毁了车!”胡老三目眦欲裂,车上不仅有粮食、药材,还有一批罗将军好不容易凑出来的、至关重要的弩箭和修补城墙的铁料!若被车被毁,无法运送,必是功亏一篑!
“死战!”他狂吼一声,带着一股血勇,竟主动朝着鬼面骑兵最密集的方向反冲出去!他知道,守是守不住的,对方人数占优,又是骑兵,拖下去只有被慢慢磨死。
唯有拼死一搏,搅乱对方阵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五十名边军老兵,被头儿的血性激发,齐声咆哮,如同受伤的狼群,不再固守,而是分成数股,悍然朝着外围的鬼面骑兵发起了反冲锋!
以步卒之血,迟滞铁骑之风!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马匹嘶鸣声瞬间撕裂了草原夜的宁静。
火光跳跃,映照着不断倒下的人影和泼洒的热血。胡老三状若疯虎,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却兀自死战不退,刀光过处,必有一名鬼面骑士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