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人数和兵种的劣势终究难以弥补。边军弟兄不断倒下,防御圈越来越小,鬼面骑兵渐渐合围,火把的光芒开始逼近那些装载着补给的勒勒车,有人已经掏出了火油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西北方向的黑暗中,陡然响起一片更加嘹亮、更加狂野的冲锋号角声!那号角声苍凉雄浑,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犷与杀气,瞬间压过了战场的嘈杂!
紧接着,如同从地底涌出的黑色潮水,一支约两百人的骑兵,毫无征兆地从西北方的夜幕中席卷而出!
他们没有点火把,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营地的火光,只能看到一片模糊而迅捷的黑影,以及如林般举起的长矛和反射着冷光的弯刀!
这支骑兵来得太快,太猛!而且冲锋的路线极其刁钻,并非直冲战场中心,而是如同两柄巨大的弯刀,狠狠凿进了正在围攻营地的鬼面骑兵队伍的侧后翼!
鬼面骑兵猝不及防,侧翼瞬间大乱!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这远离双方势力范围的草原腹地,会突然杀出第三支武装!而且看那冲锋的气势和隐约的装束……
“是赤狄人!狼居胥的赤狄骑兵!”有眼尖的鬼面骑兵头目失声惊呼。
没错!正是由巴图鲁亲自率领的、狼居胥最精锐的两百赤焰军旧部!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来得如此恰到好处?
此时,他们像一柄烧得透红的战刀切入冷脂,狠狠撕开了鬼面骑兵的阵型!
他们的战术简单、直接、有效,三人一组,配合默契,长矛突刺,弯刀劈砍,专挑鬼面骑兵混乱处下手,瞬间将围攻的态势搅得天翻地覆!
胡老三绝处逢生,精神大振,嘶声吼道:“弟兄们!赤狄的援兵到了!跟老子杀出去!跟他们会合!”
残余的二十几名边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朝着赤狄骑兵打开的方向奋力冲杀。
内外夹击之下,鬼面骑兵终于支撑不住,死伤惨重,剩余的见势不妙,唿哨一声,再不顾及任务,如同来时一般迅捷,朝着东南方向的黑暗中仓皇遁去,连同伴的尸体和火把都顾不上收拾。
战斗结束得突然。营地周围,一片狼藉,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火光映照下,遍地是人马尸体,大部分是鬼面骑兵的,也有不少边军弟兄和少量赤狄骑兵。
胡老三拄着刀,大口喘息着,看着巴图鲁翻身下马,大步朝他走来。这位赤狄老将脸上也溅着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胡老三?罗成将军麾下的斥候头子?”巴图鲁声音洪亮。
“正是!多谢巴图鲁将军援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胡老三抱拳,语气诚挚。
巴图鲁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满载的勒勒车,又看了看胡老三和他身后伤痕累累的部下,沉声道:“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我们王女料事如神。”
“王女?”胡老三一愣。
“不错。”巴图鲁点头,“王女接到罗将军传讯,得知有补给队北上,便命我率精锐提前两日出发,沿西南方向这条隐蔽路线悄然南下接应。她说,睿王的人一击不成,必有后手,补给队目标太明,乃伏击之绝佳饵食。果然被王女料中!”
胡老三心中震撼。那位远在狼居胥的赤狄王女,竟能如此精准预判敌人的行动?甚至算准了接应地点和时间?
“王女还说,”巴图鲁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罗将军身处朔方,多有不便。这批补给,是雪中送炭。但护送补给,亦是向草原、向乌维、也向京城某些人表明,狼居胥,并非孤立无援。”
话虽说得平常,但胡老三听懂了弦外之音。这趟输送,明面是粮秣军械,内里却是盖着无形玺印的文书,观其动向,便可知立场之倾斜与实力之虚实。
罗将军冒险行事,那位赤狄王女果断接应,都是在用行动,回应京城的暗流与北疆的杀机。
“伤亡如何?”巴图鲁问道。
胡老三清点了片刻,眼眶微红:“阵亡二十七个弟兄,重伤六个,轻伤……人人带伤。”五十名精锐老兵,一战折损过半。
巴图鲁也清点了己方,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余。他拍了拍胡老三的肩膀:“都是好汉子。收拾一下,把阵亡弟兄的骨殖和伤者带上,我们护送你们和车马,连夜赶往狼居胥。此地不宜久留,那些鬼面人虽退,难保没有后招,乌维的巡骑也可能被惊动。”
“好!”胡老三重重点头。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收敛战友遗体,简单包扎伤员,将散落的物资重新捆扎上车。赤狄骑兵分出部分人警戒四周,其余人帮忙驱赶马匹,整理队伍。
不到半个时辰,这支混合的队伍,便再次启程,朝着西北方向,狼居胥所在的群山轮廓,沉默而坚定地行进。
夜色依旧深沉,草原的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和新翻泥土般的气息。方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厮杀,如同投入寂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正在迅速扩散。
胡老三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浸透鲜血的营地,又看向前方黑暗中引路的赤狄骑兵那沉默而剽悍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北疆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这变化的中心,似乎正越来越清晰地指向那座名为狼居胥的孤城,和城中那位年轻却已然展现出惊人手腕与魄力的赤狄王女。
马车辘辘,马蹄嘚嘚,混合着伤员压抑的呻吟,在广袤的草原夜色中,渐行渐远。
遥遥望去,远方狼居胥城墙上的火把,似乎比往常更加明亮了一些,像黑暗中倔强睁开的、永不屈服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