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金线般的曦光穿过狼居胥城墙的垛口,在青石地上投下长长的影。
胡老三已带着朔方边军的弟兄们离开了,车辙深深,碾过沾满露水的草径。
苏云絮亲自送他们至南门外三里处。胡老三勒马回身,抱拳作别。
那张被北疆风沙雕琢得沟壑纵横的脸上,神情复杂难言。感激藏在眼底,沉重压在眉间,还有一丝敬佩,悄悄浮现在他微微颤动的嘴角。
“留步。”他声音沙哑,是连日奔波熬干的痕迹,“王女厚葬我那些弟兄们的恩情,朔方边军记下了。那些弟兄……有个归宿,总比曝尸荒野强。”
苏云絮轻轻颔首。
“胡校尉一路保重。回去后,代我向罗成将军问安,也请他……”她顿了顿,“多加小心。”
最后四字虽轻,胡老三却听懂了。他握紧缰绳,重重点头,不再多言,扬鞭策马而去。车队渐行渐远,终化作天边一痕淡影,没入苍茫草原。
苏云絮独立原地,长袍的下摆在风中微扬,衣袍是沉静的蓝色、宽大的剪裁与精致的毛皮镶边,一双鹿皮软靴,鞋尖沾着晶莹的晨露。
她望向烟尘消散的方向,良久,才转身回城。
城墙在晨光中显出斑驳的轮廓,她却无心细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悬挂的“寒水”,冷硬的触感透过皮革传来,让她纷杂的心绪稍定。
睿王。
那枚“宸”字铜钱,那些配合默契、训练精良的刺客,皆指向那位远在京城深宫中的亲王。
他终于不再满足于幕后操纵,开始明目张胆的伸手了。
回到临时充作议事厅的后殿时,巴图鲁、月灼、萨仁与陈敬已在等候。
“王女。”四人起身行礼。
“坐。”苏云絮走到主位前,却未即刻坐下。她立于墙边那幅手绘的北疆地图前,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标记。
圣山、狼居胥、黑石矿场、野马川、白狼谷……以及那些蝇头小字标注的部落名目与兵力估算。
“近来变故迭生,诸位都已知晓。”她转过身,眸色沉静如水,“睿王已直接派人介入北疆。这意味着,往后我们会有更大的压力,不止乌维悬着的刀,还有来自南方的、更阴险的箭。”
巴图鲁眉头紧锁:“王女,朔方的补给线恐怕……”
“这正是我要说的。”苏云絮截断他的话,纤指点在地图上狼居胥与圣山之间的区域,“我们不能永远仰赖朔方的补给。如今,粮种刚刚落地,人口渐多,一旦那条线被切断,狼居胥便会沦为孤城。”
她略作停顿,声音清晰且坚定:“我们必须有自己的路。盐、铁、药材、布匹……所有生存必需之物,不能只仰仗别人。”
陈敬眼中一亮,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王女是想……开辟商路?”
“不是寻常商路。”苏云絮行至案前,执炭笔在地图上勾勒两道弧线,“一条,自狼居胥向西南,经野马川边缘,连通圣山。圣山有矿藏、药草、上等兽皮。另一条,自狼居胥向东,避开乌维主力巡逻之区,通达黑石、白河那些与乌维有隙的部落,乃至……更东边与大夏有私下贸易的狄戎小部。”
她抬眼望向萨仁:“萨仁,你先前联络的那些可靠商人,还可用否?”
萨仁用力点头:“可用!有位唤托娅的女商人,原是白河部嫁往黑石部的,丈夫亡故后独力经营皮货与药材生意,在草原各部皆有人脉。她为人仗义,憎恶乌维暴政,先前曾暗中为我们传递消息。”
“联络她。”苏云絮果断道,“告诉她,狼居胥需长期、稳定的交易伙伴。我们可以提供圣山的矿石、药材、上品皮货,换取粮食、盐、铁器、布匹。价格可比市价高一成,但须保密,须可靠。”
萨仁应下:“是,我今日便遣人去。”
“还有,”苏云絮看向陈敬,“陈先生,劳烦核算:以我们现今人口与存粮,最低需多少盐、铁、药材方可度过今岁。另者,圣山那边能稳定提供多少矿石、药草,也需有个约数。”
陈敬躬身:“属下明白,三日内呈上详单。”
“巴图鲁将军。”苏云絮转向老将,“商路开辟后,护卫乃重中之重。我要你挑选一批最机警、最忠勇的战士,组成专司护卫的支队,不参与日常守城,只负责商队往来安危。人数不必多,但须精锐。”
巴图鲁抚须沉吟:“老夫麾下有数十赤焰军旧部,曾为斥候,熟悉草原地形,亦通狄戎各部规矩与暗语。他们可担此任。”
“好。”苏云絮最后望向月灼,“月灼,你的‘赤影’负责暗处事宜。摸清各条可能路线上乌维巡逻队的规律,查明哪些部落头领可贿赂,哪些必须避开。还有……若发现形迹可疑、似睿王遣来搅局之人……”
她顿了顿,声线微冷:“不必请示,就地清除。”
月灼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