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罢,她将信纸仔细折好,递与碧梧:“加急送出。”
碧梧双手接过,却未立即离去。
“殿下……”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您为苏姑娘筹谋至此,她……可知晓其中万一?”
萧令珩执笔的手,微微一滞。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终于沉入西山厚重的轮廓之后,暮色彻底四合,听涛阁内陷入一片沉暗。她没有唤人点灯,只是静静地立在渐渐浓郁的阴影里,仿佛也化作了这昏暝的一部分。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融在了渐起的夜风里。
“她不必知晓。”萧令珩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告诫自己,“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再难,她也得独自走下去。而我……”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碧梧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那声音才又响起,低得如同梦呓:
“而我,只需确保这条路,前方还有光可循。确保她……不会倒在黎明之前。”
碧梧闻言,静默了一瞬,终是未发一言,只深深一福,悄然退下。
萧令珩独自立于这片属于她一个人的黑暗里,许久未动。
直至远处宫墙之上,初更的鼓声沉沉传来,震荡着夜色,她才缓缓走至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的菱花窗。
夜风带着夏末特有的、微凉的湿意与草木清气,一股脑儿涌了进来,也带来了极远处、不知哪座宫苑或高门府邸飘来的、隐约断续的笙箫管弦之声。
繁华的京城之夜,从来不会真正沉寂,总有酒宴未散,密谋未休,总有无数张笑脸之下,藏着淬毒的刀锋。
而她独立于此,心念却飘向了千里之外,那片苍凉辽阔的草原,那座倔强屹立的孤城……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长公主府那间充满书卷气息的暖阁里,她教苏云絮下棋时说过的闲话:
“弈棋之道,有时看似凌厉进攻,实则为巩固防守;有时看似步步退让,实则暗藏杀机。要紧的从来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终局之时,你的棋子是否仍能立于枰上,你的局,是否仍在你掌控之中。”
如今,她们的棋子,都还在枰上。
她们的局,也仍在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这,便够了。
她轻轻合上窗,将京城的浮华夜色与暧昧笙歌,尽数隔绝在外。
转身时,袍袖不经意拂过案角,碰倒了笔架上那支闲置的湘妃竹管狼毫。
笔杆滚落在地,在万籁俱寂的室内,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格外清晰。
她俯身拾起。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色泽温润,竹纹如泪,因常年摩挲,已泛着莹莹的光泽。
这支笔,是苏云絮在府中学字时,最爱用的那一支。笔锋软硬适中,最易掌控。
萧令珩握着这支微凉的竹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上面温润的竹纹。
在无边的夜色里,她眼中那片惯常的冷静与疏离,似乎被这熟悉的触感悄然推开一道缝隙,泄露出一点极遥远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然而那光芒转瞬即逝,犹如深潭投石后复归的平静,周遭沉郁的暗色依旧浓重。
随后,她将笔仔细地、端正地插回笔架原位,走至榻边,和衣躺下。
帐幔低垂,隔绝了窗外渐浓的夜色。
明日,棋盘之上,必有新的风云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