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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第1页）

北疆的夏草，一寸寸由青转黄。

风卷着白日里垦荒场扬起的干燥土气，还有远处冶铁营日夜不熄的焦烟味，刮过新筑的石墙垛口，发出呜呜的鸣咽。

苏云絮从满案待决的简牍舆图中微微抬起头，几缕因整日未散而垂落额前的发丝，在窗棂透入的余晖里镀上了金边，也映得她眼底那抹因长久凝思而生的倦色愈加分明。

议事厅外，几个小头领还在低声交谈。

粮食的分配、新归附部落的安置、与朔方第二批互市物资的清点……桩桩件件，琐碎，却都是攸关生死的绳结，需她亲手一一解开。

她闭上眼，只觉得额角抽跳，白日里晒透的燥意从太阳穴蔓延开来。

窗外最后的天光彻底沉入地平线，议事厅内点起了牛油灯。

昏黄跳动的光线下，苏云絮的面容重新沉静下来。她走回案前，对等在一旁的巴图鲁和陈敬道：“继续。刚才说到，白河部那几个人，坚持要以战马直接换铁器？”

“是。”巴图鲁点头，眉头紧锁，“他们咬死了这个条件，说若不答应，就去找乌维手下的商人换。”

“去找乌维？”苏云絮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灯火在她眸中映出一点冷冽的光，“告诉他们，可以换。但战马需经我们的人查验，有暗病老伤的一匹不要。铁器数量，按我们定的规矩来，多一两都不行。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的北疆舆图，落在白河部草场与乌维一个附属部落交界处。

“替我给白河部的头人带句话。”她的声音不大，音色清冽，“就说，狼居胥的盐和茶，今年够分。但若有人觉得乌维那边的草更绿，现在就可以带着马群过去。只是过去之后，是成为座上宾，还是圈里的待宰羊，就由不得他们自己选了。”

巴图鲁眉角微动：“王女，这话……会不会太重？”

“重？”苏云絮抬眼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灯下清澈见底，却深得让人看不透情绪，“巴图鲁将军，你觉得我们如今是在做什么？施舍慈悲，还是做买卖？”

她不等回答，继续道：“都是在刀尖上讨活路。我们给的是活路，但活路不是白给的。既要我们的东西，又想脚踩两只船，天下没这样的道理。慈悲要有，但规矩，更得立住。”

陈敬在一旁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王女所言极是。”

苏云絮没应这句夸赞，只是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她伏案写下几行字，是给白河部的正式回复，措辞比方才口述的稍婉转，但核心意思分毫未改。

写罢，她吹干墨迹，递给巴图鲁：“就这样送去吧。另外，从明日开始，山鬼营的日常巡逻范围，往西再拓展十里。只需路过，让他们看见。”

巴图鲁双手接过，躬身抱拳领命离去。

“王女，先歇息片刻吧。”一旁整理文书的陈敬低声道，目光落在她眼下那片淡淡的青影上。

苏云絮摇摇头，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同哨兵惯常的沉重，落点轻得几乎听不见。

惊蛰掀帘而入，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灰褐色短打，风尘仆仆。她走到苏云絮身侧，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粗细、用火漆严密封着的铜管，双手呈上。

“朔方镜湖传来，指定王女亲启。”惊蛰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平静地落在苏云絮脸上，像是在观察什么细微的反应。

苏云絮接过铜管，入手微凉。她走到窗边案前，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用小刀仔细剔开火漆。管内并无信纸，只有一卷极薄的素绢，裹着一件小物。

她展开素绢。

望见那抹紫藤花影的刹那，苏云絮的目光停住。

丝绢上只此一笔，墨色已淡得几乎化开，寥寥数笔勾勒出藤蔓垂落的姿态，与她记忆中听涛阁窗外那架紫藤别无二致。

此刻京城应已入秋，那架紫藤……怕是早已落尽最后的花了。

指尖抚过绢上虚淡的墨痕，仿佛能触到千里之外那空枝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