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太阳明晃晃悬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但吹过原野的风已经带了丝初秋的爽利,拂在脸上,粗粝里透着清爽。
狼居胥城外,沿河开垦出的那片田垄,此刻金黄一片。
黍米熟了。
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在风里荡起一层又一层浅金色的波浪,那波浪是活的,缓慢地、绵延地起伏,看得人心也跟着晃荡。
秸秆密密地立着,比春播时粗壮了不少,也高了不少,走进去,几乎能没到人的腰际。有些秸秆被饱满的穗子压得微微弯了腰,在阳光下投出倾斜的、毛茸茸的影子。
田埂边、垄沟里,挤满了人。
不只是负责垦田的农人,许多轮休的士兵、匠坊里暂时歇工的工匠,还有城里的妇孺老人,都来了。
人们屏着呼吸,望着眼前这片绵延的金色,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像是看着一个奇迹——一个从自己干裂的掌心、从晒脱皮的脊背上,硬生生熬出来的奇迹。
这不是他们见过的、最丰饶的丰收。穗子还不够饱满,有些地方稀稀疏疏,亩产算下来,大概也只够勉强糊口。
但这是狼居胥,是这片曾被称作“只长石头和野草”的北疆土地上,第一季真正长成、并且能收到粮仓里的庄稼。
是自己亲手犁开冻土、撒下种子、一遍遍除草浇水,看着它们从脆弱的嫩芽,一点点拔高、抽穗、灌浆,直到今天,黄澄澄地铺在眼前的庄稼。
陈敬站在田头,晒得黑红的脸膛上满是汗,嘴角却咧得几乎合不拢。他手里攥着一把刚掐下来的黍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那些粗粝的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痕,是属于土地长久的印记。
“王女,”他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洪亮,“您看,真成了!”
苏云絮站在他身侧,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布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北疆的风日已将那里原本莹润的肤色,镀上了一层浅蜜般的光泽,肌理紧实,线条流畅。她也望着眼前这片金黄,看了很久。
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风送来谷物特有的、干燥又醇厚的香气,混杂着泥土和汗水的微咸气息,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坠入肺腑。
她想起暮春时节,第一批种子艰难发芽时,陈敬蹲在地头,盯着那些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嫩苗,愁得几天吃不下饭,脸颊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眼白里布满血丝。
想起夏日抗旱,全城人排成长队,一桶一桶从河里取水,孩子们用小小的陶罐帮忙,浇过的地里,脚印叠着脚印,被烈日迅速烤干,留下一个个模糊的、努力过的凹痕。
想起某次巡夜,她路过田边,看见一个老匠人独自蹲在垄旁,就着月光,小心翼翼拔去苗间的杂草,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仿佛在跟这些不会说话的禾苗打气,又像在祈求。
如今,它们都站在这里,沉默地、丰硕地站成了一片海,在风里发出细碎的、令人心安的摩擦声。
“开镰吧。”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田头,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混杂着欢呼与哽咽的声响。那声音起初有些杂乱,随即汇聚成一股滚烫朴素的洪流,冲开了多日来积压在眉间的愁苦。
最先下田的是经验最老到的几个农人。他们握着磨得雪亮的镰刀,蹲下身,左手拢住一把黍杆,右手的镰刀贴着地面,轻轻一拉——
“嚓。”
清脆的、利落的断裂声。
第一把黍子被割了下来,金黄的穗子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秸秆断口处渗出新鲜的、带着青气的汁液。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越来越多的人下到田里,镰刀起落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场盛大而朴素的合奏。被割倒的黍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田垄上,等着捆扎、脱粒。
汗水很快浸湿了人们的衣衫,深色的汗渍在背上拓开,但没有人停下,也没有人喊累。一张张沾着泥土和汗水的脸上,笑容真切而明亮,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光。
苏云絮也下了田。
她没有用镰刀,只是跟在捆扎的人后面,将散落的穗子仔细拾起,归拢到一起。指尖触到粗糙的黍壳,有些扎人,却带着生命饱满的质感,硬实,微温。她蹲下身时,垂落的发丝扫过脸颊,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颈侧,她也顾不得去拂。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抱着一小捆黍杆,摇摇晃晃从她身边走过,小脸涨得通红,却不肯让别人帮忙,抿着嘴唇,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前方。孩子的母亲在不远处笑着看,眼里有泪光,抬手用粗糙的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苏云絮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满满的,又软软的,像晒足了阳光的蓬松草垛。
粮食。活路。希望。
这些曾经写在文书里、挂在嘴边的词,此刻具象成了眼前这片被亲手收割的金黄,成了人们脸上真切的笑容,成了这个摇摇晃晃却执意要自己搬运收获的孩子。
不远处的草坡上,巴图鲁抱臂站着,没有下田。这位惯于厮杀的将军,此刻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坚硬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罕见的、柔和的神色,那道从眉骨划到耳根的狰狞刀疤,在明亮的日光下也仿佛柔和了几分。
“从前在草原,”他忽然开口,对身旁的惊蛰说,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只知道抢。抢别人的牛羊,抢别人的草场,抢不到,就饿死,或者战死。从来没想过……地是可以这样种的,粮食是可以这样,从自己手底下长出来的。”
惊蛰静静望着田里的人潮,浅褐色的眸子映着金黄的波澜:“王女说,能让人死心塌地跟着走的,不是悬在头顶的刀,是脚下越来越实、越走越宽的路。”
巴图鲁沉默片刻,从喉咙深处沉沉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重量。
收割持续了整整三日。
打谷场是新夯的,平坦而坚硬,被无数双脚踩踏得光滑。脱粒的连枷起起落落,砰砰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单调而有力,像是大地稳健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