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场时,金黄的谷粒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秕子和碎叶被风吹走,饱满的籽实簌簌落下,堆成小小的、闪着微光的金山。
最后的数目清点出来时,陈敬的手都在抖,指节微微泛白。
“王女,总共……两千三百七十一石又四斗。”他念出这个数字,喉咙发紧,眼眶忽然就红了,“按咱们现在的人数,省着吃,掺些野菜肉干,能撑到入冬。如果……如果老天爷赏脸,能再多一季收成,明年春天,我们就真的能站稳了。”
苏云絮看着仓房里堆起的一袋袋麻袋,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干燥的香气。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辛苦了,陈叔。”
“不辛苦,不辛苦!”陈敬连连摆手,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那动作有些粗鲁,却透着真切的激动,“是地争气,是人争气……是王女您,带着大家走出了这条路。”
分配那日,是在打谷场前的空地上。
全城的人几乎都来了,围成一个大圈。中间摆着几张大木案,案上是一杆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公平秤,和一堆空麻袋。
苏云絮站在案前,晨风吹起她未束的几缕长发。她今日换了稍正式的衣裳,仍是素色,但料子挺括,领口和袖缘绣着简洁的赤狄纹样。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脊背挺直如修竹,目光清澈地扫过全场。
“粮食不多,”她开口,声音清亮,不高不低,却稳稳地传遍全场,“但这是狼居胥自己土地上长出的第一季粮,是每个人流过汗、出过力的收成。”
人群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望着她,那些目光里有期盼,有信赖,也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今日分配,依三条准则。”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与其中一些人对视,微微颔首,“第一,凡参与垦田、播种、浇灌、收割者,按出力多寡,优先分得口粮。账目公开,有目共睹。”
“第二,”她顿了顿,声音微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凡家中有阵亡伤残者、孤寡无依者、年老力衰者,在此基础之上,额外加发一份抚恤粮。狼居胥不抛弃任何人。”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有人抬起袖子擦眼睛,那压抑的哽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三,余粮入库,作为公储。以备不测,以待来年。”
她说完,看向陈敬,轻轻点了点头:“开始吧。”
称量、记录、分发……流程简单,却庄重。领到粮食的人,将麻袋紧紧抱在怀里,有的忍不住当场抓出一把黍粒,凑到眼前仔细地看,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手指恋恋不舍地抚过粗糙的麻袋表面。
一个失了右臂的老兵,用左手和残臂勉强抱住分到的小半袋粮食,蹒跚着走到苏云絮面前,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颤动,忽然就要跪下。
苏云絮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肘弯:“老伯,不可。”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泪,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王女……我儿子死在乌维刀下,我本以为,我这把老骨头,迟早饿死、冻死在这荒原上……没想到,没想到还能吃到自己种出来的粮……还能摸着这热乎的袋子……”
苏云絮轻轻拍了拍他完好的左臂,指尖能感到那手臂细瘦却依然坚硬的骨头:“活着,好好活着。狼居胥需要您这样的老卒,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实。”
老人重重点头,泪水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抱着粮袋,一步一步走远了,背脊却挺得比来时直了许多。
分发持续到日头偏西。
最后一份粮食被领走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橘红,云彩像被点燃的锦缎,华丽地铺陈开来。炊烟从各处升起,不是往日稀薄的几缕,而是扎实的、乳白色的烟柱,袅袅地融入暮色。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久违的、粮食蒸煮的香气,那是一种朴素的、温暖的、让人心安的香,丝丝缕缕,缠绕着整座城池。
当晚,许多人家都吃上了用新黍米熬的粥,或蒸的饼。或许粗糙,或许寡淡,但每一口,都带着土地与汗水的味道,也带着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的、沉甸甸的希望。
苏云絮在自己的居所里,也喝了一碗惊蛰用新米熬的粥。
米粒饱满,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浅黄色,汤色微黄,清澈,入口有种简单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便从胃里扩散开来。
她慢慢喝着,窗外传来隐约的笑语声,是邻近院子里的人家,似乎在庆贺,孩子们跑跳的声音格外清脆。
“今日之后,”惊蛰轻声道,将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人心会更稳。”
“嗯。”苏云絮放下碗,瓷勺与碗沿碰出极轻的脆响。她望着窗外渐深的暮色,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火。
粮食有了,人心聚了,路似乎真的越走越实了。
但她也知道,这安稳如同草叶上的晨露,脆弱而短暂。
乌维在磨刀,睿王在京城步步紧逼,殿下送来的那块玉佩,静静的搁置在包裹里,像一枚无声的刺,提醒着风暴并未远离,只是暂时蛰伏。
她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
狼居胥只是一个点。圣山是另一个点。而要真正在这片草原上立足,需要更多的点,连成线,结成网。黑石部,白河部……那些同样受乌维压迫、却在观望的部落,那些在敕令与生存之间挣扎的头领。
是该让使者出发的时候了。
她伸出手,指尖在地图上那些部落的位置轻轻点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最后,她的指尖停在代表狼居胥的那个小小标记上。
这里有了粮,有了人,有了从泥土里挣扎出来的、微弱的火光。
而现在,要让这火光,照亮更远的地方,去吸引那些同样在黑暗中摸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