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没有一夜之间黄遍山野的烈性,只是风里渐渐透出凉意,午后的日头不再灼人,御花园里的晚桂开得细碎,香气幽幽的,似有若无,像某些欲语还休的心思。
永寿宫里,此刻却有些沉闷。
鎏金瑞兽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笔直,凝而不散,将满殿的空气都染得厚重了几分。
太后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云锦夹被,指尖捻着一串蜜蜡佛珠,颗颗圆润温黄,在她保养得宜的指间缓慢地、一圈又一圈地转动。
萧令珩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墨发只用一支无纹的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她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沫,茶是今春的顾渚紫笋,汤色清透,香气却被殿内沉甸甸的檀香压着,透不出几分鲜活。
“皇帝这几日,精神可好些了?”太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威严,捻动佛珠的手指却轻轻地缓了半拍。
萧令珩放下青瓷茶盏,盏底与紫檀小几相触,发出极轻的脆响。她抬眼时,目光已是惯常的恭谨平静,像一潭映不出情绪的深水:“回母后,太医晨间刚诊过脉,说陛下仍需静养,切忌烦忧。昨日睿王兄又递了折子,想请见陛下商议秋赋与北疆互市细则,言辞恳切,言身为兄长理应为君分忧……女儿想着陛下龙体,暂且拦下了。”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萧令珩脸上,细细打量着,仿佛要透过那层完美的平静,看出底下真实的水流。
“你三皇兄……也是为江山社稷操心,一片孝心。”
“女儿明白。”萧令珩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只是父皇当年病中,曾教我,静养之时最忌劳神。太医私下也和女儿提过,说陛下近日心绪不宁,夜里常被梦魇惊扰,似有……外邪侵体之忧,须得绝对清静。女儿担心,若让外人轮番进见,奏对之间,边务繁杂,赋税琐碎,万一哪句话牵动了陛下的心事,反惹圣心郁结,于龙体康复无益。”
她说得委婉周全,语气里甚至带着对兄长“可能不慎失言”的体贴与忧虑,将阻拦的理由全然归于对皇帝病体的顾惜。
太后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皇帝病情反复,噩梦缠身,太医暗示有“外邪”。
这所谓的“外邪”,可以是病气,也可以是……人言,甚至是某些刻意递到病榻前的消息。
而睿王,近日确实“焦躁”。太后虽深处宫闱,耳目却未闭塞。药王谷那边突然断了联系,北疆“敕令招抚”的风声越传越远,都让那位长子坐立不安。
“外邪……”太后重复这个词,声音拉得悠长,“这宫墙之内,重重护卫,天子居所,更有真龙之气镇守,寻常邪祟,如何近得了身?”
她看向萧令珩,目光深邃,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令珩,启元素来与你亲近,你觉得这‘惊扰’,是外头来的风雨声太急,还是……心里本就存着什么事,勾出来的?”
这话问得极重,也极险。
是在问她,皇帝的心病,究竟是对北疆局势的忧虑,对朝堂争斗的厌烦,还是……对某个具体之人的猜忌与不安?抑或是,她这个长姐在侧,是否也成了“惊扰”的一部分?
萧令珩迎上太后的目光,并未躲闪,却也未直接回答,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淡得仿佛只是呼吸略沉了些,眉宇间却恰如其分地染上一丝属于长姐的、为弟担忧的轻愁。
“女儿愚钝,不敢妄揣圣心。只是陛下身体不适,女儿前去探望时,偶尔听陛下梦中呓语,时常提及‘北疆’、‘狼烟’、‘旧债’……醒来却又讳莫如深,独自对窗出神良久。太医说,这是思虑过甚,肝气郁结,邪风易侵。女儿想着,或许等北疆那边真正安定下来,陛下的心结,也能解开一二。”
她将皇帝的“外邪惊扰”与北疆的“不安定”直接挂钩,又把解决之道指向“北疆安定”。而如何安定北疆?她刚刚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与睿王当庭争执所推动的“敕令招抚”之策,正是她开出的药方。
话里话外,既撇清了自己可能带来的“惊扰”,又将自身经略北疆的举动,拔高到了为君解忧、治病救国的层面。
太后沉默良久,殿内只闻佛珠相碰的细碎声响,和更漏迟缓的滴答。沉香的气息愈发浓重,几乎凝滞。
她自然知道萧令珩与北疆那位赤狄王女之间的牵扯,也知道睿王在此事上的激烈反对。
眼前这个女儿,心思之深、手腕之巧,远超她当年预料。她是在用皇帝的病,为自己经略北疆铺路,也是在……敲打睿王,让他不敢轻易再以“探病”“分忧”为名,接近皇帝,施加影响。
把野心和对弈,藏在“为君分忧”之下,滴水不漏。
“你是个有心的。”太后最终缓缓道,听不出褒贬,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皇帝有你辅佐,哀家是放心的。至于你皇兄那边……哀家会寻个机会,说说他。陛下静养期间,闲杂人等,都该体恤圣体,少去搅扰。”
这便是默许了萧令珩拦下睿王请见的做法,甚至暗示会亲自约束睿王。太后的态度,在长女与长子之间,因着“皇帝病体”这个无可反驳的理由,似乎又朝着萧令珩的方向,不易察觉地倾斜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