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谢母后体谅。”萧令珩起身,端端正行了一礼,裙摆纹丝不动。
“只是,”太后话锋微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针般刺来,“北疆之事,牵扯甚广,一步行差踏错,便是烽火再起,生灵涂炭。那位赤狄王女……你扶持她,究竟有几分把握?又所求为何?”
萧令珩直起身,殿外最后的天光透过窗棂,在她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她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得愈发清晰。
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略作沉吟,仿佛在慎重权衡用词。
“母后,”她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剖析利害的冷静,“草原上的狼,喂不熟,也杀不绝。但若有一头狼,年幼时曾被您从陷阱里拎出来,您亲手给它套上项圈,教它撕咬的方向,喂它长大……那么,在它足够强壮到能回头咬断项圈之前,至少它撕咬的利齿,是对着您指定的猎物。”
她没有直接回答“把握”,而是描绘了一种冷酷而现实的驯化与利用。将苏云絮定位为“亲手救下、亲自驯养的狼”,强调掌控与指向。
太后凝视她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阅尽世事的透彻,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意味。
“看来,你是真把这头‘狼’,训得不错。”太后重新闭上眼,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许,“罢了,你既心中有尺,便按你的尺去量吧。皇帝这边,有哀家看着。”
“谢母后。”萧令珩再次行礼,姿态恭谨至极,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从永寿宫出来,秋日的晚风已带上了十足的凉意,吹在身上,激得人皮肤微微发紧。
萧令珩扶着碧梧的手,缓缓步下漫长的玉阶。方才殿内那番暗流汹涌的对话,看似她占据了上风,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太后最后那句话,“训得不错”,以及那声听不出喜怒的笑,始终在她心头盘桓。
那不是赞许。那是一种更深的审视和警告。太后在提醒她,无论那头“狼”现在多么看似驯服,骨子里的野性难除。她今日能用其利,他日也需防其反噬。
更是在提醒她,玩弄权术、操控人心,终有被反噬之日。
走到一处宫墙拐角,萧令珩停下脚步,这里恰好避开了风口。她松开碧梧的手,独自立于渐浓的暮色中,玄色的宫装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需要一点时间,将方才应对太后时绷紧的心弦,一丝丝松开。
袖中,指尖触到一枚坚硬微凉的东西,是惊蛰通过特殊渠道在今晨送入她手中的密信。她此刻才缓缓抽出,就着宫灯昏黄的光,展开。
信是惊蛰的字迹,来自朔方,禀报狼居胥秋收后民心稳固,萨仁联络各部进展,白河部已松口……一切按部就班。信的末尾,另起一行,只有简洁的一句:
“谷雨已按王女令,于五日前秘密南下,护送‘特殊匠人’及其家眷往江南安置,行踪绝密,归期未定。”
萧令珩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谷雨南下了。护送那些从乌维矿场“救出”的汉人工匠和边军技师,连同他们的家眷,秘密送往江南藏匿。
这是苏云絮的手笔。她不仅看到了眼前的粮草与人心,连未来可能需要的“利器”,也早早开始筹谋,懂得藏锋于鞘,以待天时。
派谷雨去,是因这任务重要又危险,需绝对可靠、武艺高强、且精通隐匿之人。那丫头,心思越发缜密,格局也越发开阔了。
她能想象苏云絮做出这个决定时的模样。一定是抿着唇,眼神清亮而果决,指着地图上遥远的江南某处,冷静地对谷雨下达命令。
不再是那个在她怀里练字都颤的不得了的幼雀了。
而是已然振翅,翱翔于天空的鹰。
这个认知,让萧令珩心口某处,泛起一阵极其复杂的微澜。有些空茫,有些涨涩,还有些难以言喻的、近乎骄傲的欣慰。
棋子成长得太快,超出预期,有时并非全然是好事。
尤其是,当这枚棋子,早已不仅仅是一枚棋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