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狄戎王帐,第三日
乌维独坐帐中,舆图摊在面前。他用炭笔划了几道线,连起王帐、狼居胥、圣山,还有几处水源与草场。
画了又涂,涂了又画,某些线条描得粗了,某些地方圈了又圈。
格根每日进来禀报军务,话还是那些话,语气也还恭谨,可他肩背绷得太紧,像是压着什么。
乌维听着,不多言。他知道真正难的在后面——
那些靠旧日规矩养肥了的部落首领和将领,如今还在观望,等条款一条条摆出来,触到他们骨头里的好处时,反弹会像雪崩一样压过来。
托雷那边更不顺。黑石部、白河部开口就要补偿,数目大得吓人。
其他小部落也在试探,问停战后能不能跟赤狄甚至大夏做买卖,赋税能不能减。乌维给不出准话,只能让托雷先周旋着。他能觉出来,王帐的威势,正随着这“谈判”的风声,一点一点从那些部落的眼神里流走。
最烦心的是矿场里那些“匠人”。□□一早来报,说有两个想买通看守递消息,当场被拿了,身上搜出密信和一枚响箭。
信是密语写的,还没破出来,但响箭那制式,绝不是草原的东西。乌维让人把那两个单独关起来,往死里审,其余人看守再加一倍。
睿王的爪子,伸得比他想的深。也比他想的急。
“大汗。”□□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赶路后的沙哑,“去狼居胥的事,备妥了。”
乌维把炭笔撂下,捏了捏眉心:“进来。”
□□掀帘而入,换了身寻常牧民衣裳,腰里别着把不起眼的刀,只那双眼睛,还跟鹰一样。
“此行凶险。”乌维看着他,“苏云絮不是寻常女子,她手下也都有本事。你去,明里谈条款,暗里看她虚实。她要停战,是真想稳下来,还是拖时间等什么?她给的情报,是诚心合作,还是想借咱们的手杀她杀不了的人?狼居胥城里头是否铁板一块?圣山大会,她到底想拢多少人?”
□□抱拳:“末将明白。”
乌维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若有变故,事不可为——保自己回来。条款能再谈,人折了就是折了。”
□□抬眼看他,片刻后重重点头。
“去吧。明日拂晓动身,别张扬。”
□□退了出去。乌维重新看向舆图,目光落在狼居胥那处。他曾经发誓要踏平的城,如今却成了他唯一能走的路。
↘
狼居胥,第四日
□□一行三人扮作收皮货的行商,第四日午后到了狼居胥城外。城墙上的伤还没全补好,但守军精神足,盘查严,也不刁难。通了姓名身份,便有人引他们进城。
□□原以为战后该是一片萧索,城门紧闭,到处是伤兵。可眼前的狼居胥不一样——
街上虽不宽,但齐整,工匠在修房子,女人在晒吃食,甚至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换东西。
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带着风霜印子,可眼神不木,偶尔往城当中那座最高的石楼望过去时,眼里有种东西——□□想了又想,才觉出那是信,是那种信惯了才有的眼神。
更扎眼的是,城里到处能看见穿不同衣裳的人,显然是奔着圣山大会来的各部。
□□被安置在议事厅旁边一个小院。不多时有人来传话,说王女事忙,请使者先歇,晚间接风。
傍晚的接风宴摆在议事厅侧室。苏云絮没大张旗鼓,只带了莫度和陈敬。她穿一身赤狄深青色袍子,头发拢得利落,脸上没脂粉,跟那夜石坛上比,少了些锋芒,多了些掌事的沉稳气。
宴上没几句正事。肉食乳品,热茶待客,苏云絮举杯,话里话外都是客气。□□一边应着,一边往四下里瞧。莫度不说话,眼却一直在他身上转;陈敬话多些,专引那些不打紧的闲篇。苏云絮自己更是滴水不漏,不远不近,把那场面撑得刚刚好。
□□心里又紧了一分。这王女,不好对付。
宴罢,苏云絮才请他到书房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