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东西少,一张案,几把椅,墙上挂着舆图,跟乌维帐里那张差不离。苏云絮让旁人退下,只留莫度。
“□□将军远来辛苦。”她开门见山,“大汗既遣将军为使,足见诚意。这是我方拟的停战条款,请将军过目。”
一张羊皮推过来,汉文和狄戎文并排写着。条款清楚:
停战;以现在各自占的地方为准,往外三十里划作空当,谁也不驻兵;两边派人对上话,商量着管边境;换俘虏,换将士遗骨;空当里头指定地方,可以换东西。
条款不算苛刻,有的地方甚至对狄戎更宽些。可□□知道,难的不在写什么,在怎么管。
“王女拟得细。”他斟酌着说,“可空当的界碑怎么立?两边对上话,如何保畅通?换东西,换什么,抽多少,这些都得再议。”他抬眼看苏云絮,“再说,停战这事,得有人保。王女怎么保赤狄这边,还有……圣山大会拢来的那些部落,都能守约?要有谁借机生事,又当如何?”
苏云絮像早就料到:“界碑两边一起立。对上话的事,可以定下固定的人,定下紧急的信儿。换什么,怎么抽,后头再议,开头先限着,盐、茶、皮子、药材,就这几样。至于保……”她顿了顿,“我拿王女的名起过誓,自然会管住自己这边。圣山大会为的是商量草原往后的事,停战是根基,我会跟来的各部说明白,求个同心。要有谁不守约生事,赤狄和大汗可以按说好的规矩一起办。这些都可以写进条款里。”
话一句是一句,条理清楚。□□微微点头,开始一条一条往下问。莫度有时插一句,添些行军打仗才懂的细处。
谈了近一个时辰,大架子上的事都点到了头,剩下的是往后慢慢磨的文书活。
“睿王那边的东西,”苏云絮示意莫度捧过一个木匣,“这是我知道的,人名,地方,怎么接头,还有些截下的信抄下来的密语。往后有新货,再递。”
□□接过,入手一沉。掀开看了几页,心里惊了一跳。睿王在草原埋的线,比他想的深得多。有些不起眼的小部落头人,甚至狄戎军里吃粮的,竟都可能是眼线。
“王女果然言而有信。”他合上匣子,“这东西要紧,末将亲手交给大汗。”
苏云絮点头,忽然问:“将军来时,路上可曾撞见什么不对劲的人?或看见什么不该有的动静?”
□□心里一动:“王女这话……”
“就是觉着。”苏云絮眼里平平的,“停战这事,碍的人多。怕有人不想见它成。”
□□想起矿场里那些被关起来的“匠人”,想起他们身上搜出的响箭,脸色微微一沉:“王女这话有理。末将一路行来,虽没撞见明面上的不对,可草原这么大,藏几个人不是难事。王女也当留神,尤其圣山大会近了,人杂。”
“多谢将军提点。”苏云絮起身,“今日先到这儿。将军歇着,有事吩咐人。条款文书,明日再议。”
□□起身告辞。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苏云絮已经坐回案前,灯下执笔,不知在写什么。莫度立在旁边,像座山。
回到住处,□□把那匣子又细细翻了一遍,越翻越惊。睿王的人手,有些已经扎进狄戎的骨头缝里了。
他熄了灯,躺下,却睡不着。窗外隐隐约约传来那些赴会部落的人声马嘶,衬得这小院越发静得怪。苏云絮那句“怕有人不想见它成”,翻来覆去在他脑子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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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烽燧,第五日
洞里头,那三个被挑出来的人正在验家伙。铜钱,粉末,皮绳,一样一样从怀里掏出来,看一遍,放回去,再看一遍。没人吭声,只有衣裳窸窣的响。
文士靠坐在最深处的暗影里,闭着眼。他心里又把那盘棋过了一遍:□□回去的日子和路,乌维再见那女人最可能的地方——十有八九还是旧庭那片烂石头堆,那边上能藏人的地方,引爆的时辰和风向,撤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岔口,每一处该留的记号。
“头儿。”洞口望风的缩身进来,压低嗓子,“东南三十里外,有人马过的印子,十骑上下,奔狼居胥方向。看蹄子和粪蛋,是好马,不是寻常赶路的。”
文士睁开眼,眼里有光闪了一下:“狼居胥?这时候……许是狄戎的密使回了,也许是赤狄巡边的。盯着就行,别惊。咱们等的不是他们。”
他又把眼闭上。
王爷的最后令,不能砸手里。北疆得乱,赤狄那女人得死,但凡能往和谈上走的路,都得一条一条掐断。乌维要在场,更好。狄戎也乱起来,那才是收不住的好戏。
洞外,第五日的夜黑透了,星子一颗一颗冷冰冰地挂着,往下瞧着这片草原。
七日,已经过半。
刀磨好了,只等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