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昏黑,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头蜷在墙角草席上,怀里死死抱着只破木匣,眼神空空洞洞地望着屋顶,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说什么。
月灼看了片刻,确定屋里只他一人,且神智确实不大清醒。她绕回正门,轻轻一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老头受惊般猛地坐起,把木匣抱得更紧,惊恐地瞪着门口:“谁?!谁让你进来的!出去!出去!”
“胡永?”月灼迈进屋,反手掩上门,声音放得缓,“别怕,我不害你。我从草原来,想问几件旧事。”
“草原……草原……”胡永眼神更乱了,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些文书……那些礼器……都烧了!烧了!”
月灼心里一动,慢慢走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什么文书?谁让你烧的?”
“不能说……说了会死……全家都会死……”胡永浑身发抖,把脸埋进木匣,“他们给了钱……很多钱……让我闭嘴……闭嘴……”
“他们是谁?”月灼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告诉我,他们是谁。草原上的王女,会护着你。”
“王女……赤狄的王女?”胡永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一丝光,可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不……不行……他们……他们是宫里的人……穿紫衣裳的……腰上有金鱼袋子……凶得很……凶得很……”
紫衣,金鱼袋——那是大夏内侍省高阶宦官的服色。
月灼继续引他:“他们让你做什么?是不是跟送去赤狄王庭的文书有关?”
胡永嘴唇哆嗦,眼神涣散,像陷进什么可怕的回忆里:“他们……他们拿来一套文书……盖着好多印……让我……让我混在真的边贸许可里,一道封箱……送走……说……说是朝廷的恩典……不许声张……”
“文书里头写的什么?”
“我……我没敢细看……就瞥见一眼……好像是什么……盟约……互助……还有图……画着圣山和……和几条路……”
胡永语无伦次,“后来……后来赤狄就没了……到处是血……他们又来了……说……说事办妥了……让我把剩下的副本和记录都烧了……不然……不然就让我儿子死在牢里……”
他忽然哭起来,抱着木匣缩成一团:“烧了……都烧了……可我偷偷……偷偷留了一张……就一张……藏在匣子底……我不敢看……不敢……”
月灼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只木匣上:“那张纸,能给我看看吗?”
胡永像被蜇了似的往后缩,拼命摇头:“不行!不行!看了会没命的!”
“王女会护你。”月灼伸出手,声音稳得像石头,“把匣子给我。我带你走,去能活命的地方。”
胡永浑身抖着,眼神在恐惧和一丝渺茫的指望之间来回晃。最终,对眼前这陌生女人嘴里那个“能活命的地方”的念想,压过了对过往噩梦的怕。他哆嗦着,把木匣递了过去。
月灼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小心打开匣盖,里头除了几件破烂衣裳,底层果然有个夹层。她撬开夹层,里面躺着一张叠得齐整、边缘已泛黄发脆的纸。
她屏住呼吸,缓缓展开。
纸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大夏边军与赤狄王庭秘密互助条款”的摘要,里头提到“共享边境情报”“特许赤狄采购军械”“约定共御狄戎”这些扎眼的话。
末尾盖着一个模糊的朱印,依稀辨得出是“朔方节度使府行营关防”,可那印泥颜色和细微纹路,跟月灼见过的真印比对,差着那么一点——很可能是假的。
最要紧的,是纸张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用淡墨勾出的符记:一只收着翅膀的雨燕。
雨燕——睿王萧令宸年少时,因敏捷善谋,先帝曾戏赠“雨燕”之号。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可镜湖档里有记。
月灼心口狂跳。她飞快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那层。然后看向还在发抖的胡永:“跟我走。这儿不能待了。”
她扶起胡永,老头几乎站不住,全靠她撑着。两人刚挪到门边,月灼耳廓一动——巷口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朝这边来,快得很。
她眼神一凛,猛地将胡永推进屋角暗处,压低嗓子:“躲好!别出声!”
同时,她闪身到门后阴影里,反手抽出了藏在靴筒里的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