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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6 章（第1页）

三月初十，鹰回渡

冰雪初融，黑水河裹着碎冰与泥浆，向东奔去。河畔草场上，数百顶帐篷散落如星，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人声、马嘶、烟气，混成一片喧嚣。来自草原各部的首领、长老、勇士，还有随行的护卫仆役，汇聚于此，人数逾万。

狄戎王帐的玄黑金狼旗，立在营地中央的高坡上，俯视四方。乌维的大帐覆着整张白熊皮，日头下白得晃眼。

帐前空地上，圆木搭起一座高台，铺了猩红毡毯，台上设主位一席，两侧数席。

赤狄营地扎在王帐东侧，与黑石、白河、苍鹰几部相邻。

苏云絮的帐以深紫为底，绣银蝶纹，不张扬，位置却显眼。五百赤狄护卫由莫度领着，营地齐整，哨卡分明，与其他部落的人隐隐对峙，又互相盯着。

清晨，会盟开始前，各部首领要先到王帐前见乌维，递上礼单。这是老规矩，也是乌维摆威的第一步。

苏云絮带着莫度与惊蛰，只十名护卫跟着，往王帐去。

帐外已排起长队，大小首领们有恭恭敬敬的，有心里打鼓的，有藏着不服的，挨个上前。

乌维端坐帐前铺虎皮的高椅上，穿着全套大汗礼服，额上佩着金狼，受着众人躬身献礼，神色威严，目光如刀。

轮到赤狄时，场中静了一静。无数道目光落在苏云絮身上——好奇的，打量的，含敌意的，带期盼的，织成一张网。

苏云絮稳步上前，按草原礼，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赤狄王女苏云絮，见过乌维大汗。”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她身后，惊蛰捧上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头不是金银珠宝，是三样东西：一柄赤狄老匠人以圣山精铁打的短匕，刃口薄得透光；一卷用赤狄古字与汉文并写的《草原共约》抄本，银线装订；一小袋圣山出的“七叶雪胆”籽，据说能解奇毒。

“此匕名‘破冰’，愿大汗之志，无坚不摧；此约乃草原安宁根基，愿大汗为首守之；此药虽微，或可备不时之需。”苏云絮说得清楚，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这礼送得巧。既认了乌维的威——献匕，又点出《共约》的分量——献约，还带一丝不显眼的关切——献药。不媚，也给足了脸面。

乌维独目落在木匣上，片刻，缓缓点头：“王女有心。”他示意侍从收下，目光扫过苏云絮平静的脸，“愿赤狄与狄戎，真能如约，共护草原。”

“必当尽力。”苏云絮再躬身，退到一旁。她没有走，站着把后面的事看完。

这份礼数，让人挑不出错，也让她跟乌维站得近乎平起平坐——她不是来去匆匆的陪衬，是会盟里头有分量的人。

觐见礼毕，已近午时。号角长鸣，鼓声震天，会盟正式开场。

各部首领按划好的地方，在高台下坐定。乌维登上主位，左右是狄戎王庭的几个千夫长和长老。赤狄的位置在台下左边头一个，对面是黑石部阿古拉。

苏云絮坐下，莫度与惊蛰立身后。阿古拉的目光冷冰冰地扫过来，她觉着了，没理会。

乌维起身走到台前，声如洪钟，念起拟好的《黑水河会盟誓词》。无非是草原各部同气连枝，共尊长生天，拥戴狄戎大汗为盟主，互不侵犯，互通有无，共御外敌。词藻漂亮，根子还是乌维的威。

念完，乌维头一个以金刀划破掌心，血滴进台前的大铜鼎里。鼎中盛满奶酒，血滴进去，酒色微微泛红。

“愿长生天见证，愿狼神庇佑！自今日起，凡我草原部众，皆遵此盟！背盟者，天地共弃，各部共诛！”乌维高举血手，声震四野。

台下各部首领，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此刻都起身，按自家规矩歃血，把血滴进送到各席的小银碗里，饮下。这是草原最老、最重的规矩，血酒下了肚，盟就算认了。

轮到苏云絮，她起身接过银碗，用刀尖轻轻刺破左手食指，挤一滴血入碗。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一饮而尽，而是端起碗，对着高台上的乌维，清清楚楚说了一句：“赤狄之血，融于此盟。愿盟约公正，愿草原长安。”说罢，才慢慢饮下。

这话听着寻常，可“公正”二字，跟乌维那“拥戴”“共尊”比着，就多了些别的意思。不少首领听见了，心里各自琢磨。

乌维眯了眯眼，没开口。

歃血礼成，气氛到了顶。乌维传令大宴三日，各部可随意交易、比武、走动。台下响起一阵欢呼，里头有多少真心，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