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巴尔特应下,又道:“还有一事。今夜咱们的人发觉,白河部营地边上有可疑火光,似在烧些什么。随后有生面孔消失。已派人去查,尚无结果。”
乌维眼神骤然锐利:“又是白河部?”他起身,走到帐边,撩开一角毡帘,望着外面沉得化不开的夜,“看来清得还不够干净。”
他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也好。趁这会盟,把藏在帐篷里的臭虫,都翻出来晒晒。”
“明日磋商,你亲自去。不必多言,坐着便是。让那些人知道,本王在看着。”他顿了顿,“另,加派金狼卫,把营地各处盯紧了,尤其赤狄、白河、黑石这几部。有异动,先拿了再说。”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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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晨
苏云絮听完莫度的禀报,接过那片烧焦的残纸,对着光看了许久。
“东南二十里,洞……”她抬眼看惊蛰,“咱们的人里,谁熟那一带?”
惊蛰摇头:“圣山离此三百余里,黑水河下游那片,咱们不曾涉足。若寻本地牧民打听,或可知晓。”
“别张扬。”苏云絮道,“让萨仁去办。她与牧民说得上话,寻个由头,便说找走丢的牲口,或是采药。另告诉莫度,派去探的人,须格外当心——那地方,兴许有埋伏。”
她顿了顿:“白河部营地的事,先别与乌维提。他若问起,便说咱们夜里巡查看见异常火光,已自行处置了。”她目光沉静,“眼下,不能显得太‘热络’。他多心,疑咱们与白河部里头有勾连,反倒坏事。”
“是。”惊蛰应下,“王女,今日磋商,怕是关键。狄戎那边,定要往死里压仲裁庭的权。”
“我知道。”苏云絮理了理衣袖,起身,“今日不争一时之利,只守两条底线:一,仲裁庭得有‘仲裁’的名,不能只是个问话的场子;二,代表推选,得有个差不离的公道,不能全由王庭说了算。”
她看向帐外透进来的晨光,声音平缓:
“这两条能写进条文里,哪怕权被层层圈着,日后也有了腾挪的余地。许多时候,先立起一根桩子,哪怕眼下瞧着不高、不牢,只要立住了,就有机会往上搭,往深里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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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则磋商团,辰时再开。
气氛比昨日更沉。乌维虽未亲至,可巴尔特一身金狼卫副统领的甲胄,按刀坐在狄戎代表席头一位,沉默得像座山,压得人透不过气。
争,从代表推选开始。
狄戎那边死咬:各部代表,须经大汗最后点过才算。大汗有权以“德行有亏”或“才具不足”为由驳回人选。
赤狄与白河部代表则主张:各部自推,报王庭知晓即可。除非真有劣迹,否则王庭不当驳回。
中小部落的三个代表,明摆着撑后者。可被巴尔特的威势镇着,话说得吞吞吐吐,像含着炭。
陈敬起身,声音清朗:
“若代表皆由大汗定,那仲裁庭与王庭属官有何分别?又怎能叫各部心服,公断纠纷?此议,怕是违了‘共议共守’的根子。”
狄戎一长老冷笑:
“草原安危系于大汗一身。大汗洞若观火,岂会定不公之人?反倒是有些部落,里头乱哄哄的,自家推举,难保不会推出心怀鬼胎的,搅了仲裁。”
两边僵住。
后来一个中小部落代表怯怯地提了个折中的,才算勉强过去:各部可自推候选人——一部二至三人——可最后的代表,须经大汗核准。大汗驳回时,须与那部说明因由。
这算是给“自推”留了点脸面。可实权,还在乌维手里。
接下来争的,是仲裁管什么事。
狄戎那边提:仲裁庭只能管“草场边界纠纷”“小买卖冲突”“牲口走失”这三类事。查清楚了,“提处理建议”。最后断的,仍是汗王的事。且仲裁庭的裁决,大汗若觉“不公道”或“碍大局”,随时可废。
这几乎是掏空了仲裁庭。
莫度脸色沉下来,陈敬据理力争,白河部代表也皱起了眉头。中小部落代表脸上,更是掩不住的失望。
陈敬道:“若事事最后仍是大汗一人断,设仲裁庭何用?不如不设。至少,仲裁庭对上述三类事的裁决,该有个约束的力——除非大汗拿得出明白的由头驳回。且仲裁管的,该添上‘赋税摊派评议’与‘水源使用争议’。这两样关乎各部活路,最易生事。”
狄戎长老一口回绝:“赋税、水源,是草原的根,岂容旁人插嘴?此议绝不可行!”
又僵住了。
巴尔特始终没吭声。可他冷飕飕的目光不时扫过,让那些想开口的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