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日,正值午后,沈家只遣了一名寻常下人前来传唤沈容溪。来人衣着粗陋,全无半分诚意,垂着头语气散漫敷衍,非但没有求人该有的恭敬,反倒透着一股自上而下的轻慢,仿佛肯派人走这一趟,已是天大的恩赐。
沈容溪看在眼里,心底冷意更甚。有求于她尚且这般傲慢轻视,当真以为她是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她往后一靠,慵懒窝进软椅,周身寒气渐生,语气淡漠疏离:“乏了,明日再说。”
下人闻言当即急了,上前半步便要催促,可一触到沈容溪淡漠冷冽的目光,瞬间噤声不敢多言,只局促立在原地,进退两难。犹豫半晌,才虚虚行了一礼,转身欲回府复命。
“慢着。”
沈容溪轻声开口,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她抬眸看向那人,字字清冷,不留半分情面:“回去转告沈世权,沈泓砚所中哑毒,解救之期仅二十日。时日一到,毒性深入肌理,便永世不能发声,再无药可解。时至今日,已过八日,让他自己掂量清楚。”
一番话落下,下人脸色骤变,先前所有怠慢敷衍尽数散去,只剩满心惶恐。他连话都不敢多接,仓皇失措地奔回沈家。
沈容溪望着他狼狈逃离的背影,嗤笑一声,转身下楼叮嘱了店小二几句,随手丢过一袋银子。见对方喜笑颜开地应下,她才从容回房。
“什么?”沈世权冷声命下人重复一遍。
下人跪倒堂下,浑身抖若筛糠,哆哆嗦嗦回话:“沈公子说,大少爷的毒只能在二十日内化解,否则……否则将永久失声,再无药石可医。”
话音落,他忙将头重重磕在地上,恨不得缩起身形隐去踪迹。
“好,好得很。”
沈世权怒极反笑,一掌重重拍在桌面,杯盏应声碎裂。他目光扫过面色苍白、强自端坐的沈泓砚,心头算计翻涌,终究还是以救人为先。
“退下。”
他挥手斥退下人,待厅中只剩父子二人,才缓步走到沈泓砚面前。沈泓砚垂首不敢仰视,连日来遍请枫落城名医,汤药不断,病症却丝毫不见好转,身子反倒愈发孱弱。沈世权本是不忍才派人去请沈容溪,没承想竟受这般羞辱。
“泓砚,明日为父亲自去见那孽障。只要你能好起来,为父做什么都愿意。”
沈世权伸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语气温柔,面色却阴冷如冰。沈泓砚无法言语,只颤抖着回抱,泪水滚落,沾湿了父亲的墨色锦袍。
次日午后,沈世权悄然来到楼外楼。他身为一家之主,素来高傲,不愿让人知晓自己有求于人,便头戴帷帽遮去全貌,一身低调布衣独自前来。周身冷气慑人,眉眼间满是不耐与倨傲,步履沉重,神色冷硬。他快步走到柜台前,气压低沉,开口声如寒冰:“沈容溪在何处?”
店小二连忙上前,满脸赔笑:“老爷见谅,我们公子一早就出去钓鱼了,言明要尽兴一日,今日约莫是不会回来了,您不妨明日再来。”
沈世权胸中怒火骤升,袖中双手死死攥紧。他怎会看不出这是刻意避而不见、存心羞辱?可解药握在对方手里,沈泓砚的嗓音关乎前程仕途,朝廷断不会录用一个哑巴为官。若沈泓砚就此废了,他十数年悉心栽培的棋子便成了废子。纵是怒火焚心,他也只能强行压抑,周身寒气翻涌,终是一言不发,沉着脸冷然离去。
第二日,沈世权压着满腔躁怒再度登门。帷帽依旧遮面,可身上的高傲气焰已消去大半,眉宇间戾气堆积,神色阴沉可怖。他径直走到柜台前,不待店小二开口便沉声质问:“沈容溪呢?”
店小二依旧恭顺赔笑:“劳老爷等候,我们公子今日去郊外赏花了,路途偏远,今日怕是归不来,还请明日再跑一趟。”
一而再,再而三被搪塞戏耍,连日来的怠慢尽数踩在他的尊严之上。沈世权胸口剧烈起伏,怒意几乎冲垮理智,多年身居高位的傲气与体面被狠狠践踏,却偏偏无可奈何。他牙关紧咬,强忍暴怒,浑身冰冷,最终猛地甩袖,面色铁青地愤然回府。
第三日,沈世权再无半分遮掩,清晨便守在楼外楼门前。他眼底布满血丝,疲惫又阴沉,昔日的孤傲、强势与体面早已被消磨殆尽,只剩深深的隐忍与无力。幸而这次下人回禀,沈容溪身在府中,并未外出。
可紧接着,又一句轻淡话语传来:公子昨夜歇息过晚,此刻尚在安睡,不便见客,劳烦老爷稍候。
沈世权僵立在庭院之中,怒火滔天,却只能憋屈等候,连一把落座的椅子都无人奉上。这一等,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日光移转,他身姿僵硬,背脊依旧挺直,一身朴素布衣,早已不见半分家主锋芒。所有骄傲、体面、强势,尽数被无力感吞噬。
“哟,这不是沈老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