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往森林深处驶,路过一片梧桐林,小盏说她的妈妈以前最喜欢的树是梧桐,所以她的爸爸在这里摘了很多梧桐树。
苏杳观察着那篇葱郁繁茂的树林,似乎在这个瞬间看到了曾经生活在这里幸福的一家人。
在一栋别墅前,俞盏把车子停下:“苏苏姐,我爸爸想见见你,假如你觉得不方便。”
“没关系。”苏杳说,“方便的。”
俞峥仕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放下手里的文件,从屋内走出。
俞盏看到父亲的身影,给两人做介绍。
苏杳说:“俞叔叔好。”
俞峥仕应声:“欸,苏苏,叔叔这样叫你可以吗?”
苏杳颔首说好。
苏杳看着身前气质卓然的中年男人,有种恍然感,不是因为常年出现在政治教材和电视上的人忽然走到了她面前,而是她觉得林澳港真的很像爸爸,气质像,眼睛也像。他们的温柔是从骨子里透出的。
三人进屋,苏杳觉察出这应该是一座常年空废的房子,虽然窗户都开着四处通风,但因长久密闭产生的阴沉气息遮盖不住。
小盏说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里生活了,这是小时候的住所。
俞峥仕给面前的两人倒水,他说:“丫头,冒昧打扰你,但叔叔思考了很久,还是想和你聊聊小澳的事。”
苏杳猜到了俞叔叔找她的原因,她点头应:“好。”
气氛沉寂须臾,俞峥仕决定从他和前妻的婚姻说起。
他和妻子林琳是大学时认识的。相识、恋爱、结婚、生子,每一步他们都走得很顺利很幸福。毕业后他从政,妻子做家庭主妇,他工作繁忙,妻子就随着他繁忙的工作跟他满世界跑。
他们很相爱,林澳港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们情感浓度的x见证,所以林澳港出生后直接随了母亲姓。
俞叔叔说林澳港很像他的妈妈,长得像,性格像,他们都很独立,有自己的见解和想法,做决定时从不被外界影响。
他和妻子婚姻的破裂在林澳港十五岁那年。在很普通的一天,妻子告诉他她对他没有感情了想离婚,想去追求新的爱情。他挽留过但对方很坚决。
俞峥仕知道林琳是为爱情而生的人,当初可以为了他,后来也可以为了别人。所以彼此冷静了两天,他虽痛苦但同意了妻子的请求。
林琳舍不得女儿,在离婚后把女儿带走,带去上京。半年后林琳遇到了她的现任丈夫,和现任丈夫感情一直不错,在林澳港读高一那年,林琳怀孕。
“也是同一年,林澳港的外公生了重病,病情发现时只剩一年期限。”俞峥仕说,“我是后来才知道,那一年小澳给他的妈妈打过很多电话,去找过她很多趟,希望她能回去看看他外公,但他妈妈一直没回去。”
在林琳眼里,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一切,而爱一个人,她的世界便只剩下这个人。
至于其它的——不重要。
她的一双儿女不重要,她的父母也不重要。
林澳港的外公一直到去世,也没有能见上自己的女儿,老人是带着遗憾离开的。
“事情并没有停在这里,”停顿片刻,俞叔叔说,“上天似乎总爱玩笑。”
“就在小澳外公去世的同一天,他妈妈和现任丈夫的孩子出生了。”
这极具讽刺性的一幕刺激到了林澳港的外婆。
外婆从外公生病开始就状态很差,加上林琳不回去探望,新旧生命的交替在同一天。
俞盏告诉苏杳:“那一天,外婆原本就紧绷的精神彻底崩溃。”
“那天以后,外婆常常把哥哥当成妈妈,对他说一些辱骂的冰冷的话,外婆说他们那样的人这辈子都不配得到真正的幸福,外婆说哥哥和妈妈是同一类人。”
俞盏停下来喘口气,尽量把语气放平静,她说:“苏苏姐,外婆从小看哥哥长大,对哥哥的感情很深。可又因为很熟悉,感情很深,说出的话才更伤人。”
小盏没有那些冰冷的语言袒露,只说她的外婆一边厌恶和妈妈长得很像的哥哥,一边不让哥哥离开她的视线。
在竞城读书那两年,林澳港要一边兼顾学业,一边照顾外婆,他很忙,忙到没有喘息时间。他需要在外婆厌恶他时立刻离开,也需要在接到医生的电话后随时赶回去。他赶回去面对的有可能是精神状态好的外婆的关心,也有可能是精神状态差的外婆的殴打和辱骂。
苏杳只觉自己手心冰凉手指僵硬,她忆起少年手腕上的伤,想到他待在无人角落燃起的那根烟,想到他平静又麻木的神情……原来,她猜对了,‘浥’是潮湿,是他处在阴寒中艰难的人生。
俞盏的话在继续,小盏说:“哥哥读高三的下半年,外婆病情加重。哥哥把外婆带到瑞士治疗,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哥哥都在医院。”
林澳港回国是大一下学期,他报考上京大学是为了照顾妹妹,妹妹一个人在上京,他总是不放心。
俞盏说:“只是后来,我妈妈不想让我在上京待了,因为我和她的继女总相处不好。我被赶回延陵,哥哥见我离开也离开了,哥哥去国外继续他的学业,方便照顾外婆。”
“这很多年,很多很多年,都只有哥哥陪着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