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卿伸手出去试了一下,果然又有水滴。
敖敦就在外面,仰头看了看天空。
这动作倒是似曾相识,宣卿愣了愣,她当时看他那张没表情的脸,还以为他心情不好,想着草原人是不是不喜欢南方的潮湿。
结果后来发现没有表情就是他的惯用表情。
“又下雨啊。”宣卿道,“要搭帐篷么?”
“嗯。”敖敦点头,“已经吩咐下去了。”
搭帐篷也是看天赋的,不一会儿,骑兵们便抢在变天之前麻利地准备好了一切。
雨丝密集起来,渐渐模糊了林间的光景,几声鸟鸣后,天地彻底只剩下雨声了,以至于宣卿下马车时竟然有些感慨。
这路途说起来也算是与敖敦故地重游,可连天气也一样,难免太离谱了。
现在连场景都一样。
宣卿和敖敦围着小火堆坐在帐篷里,听雨滴滴答答打在帐篷顶上的声响。
这次她倒没有带什么陪嫁,不过是些给亲人朋友的礼物、特产,原本不需要丹烟去照看,但是丹烟在敖敦的眼神威胁下,还是自告奋勇去了。
“过来吧。”敖敦慷慨地敞开怀抱。
“嗯?干嘛。。。”宣卿突然警觉。
“不冷么?去年就喊冷。”
宣卿这才一点一点挪过去,挨着他,“火熄了、睡着了才会冷。”
敖敦倒不客气,手臂一收把她揽进怀里,“当时你和我说了好多话,在那之前很久都没有人与我说过那么多了。政务和别的不算,我只是说关于我自己的事。你肯定不知道,我很少会愿意与谁讨论自己。只是你问了,我就想说。”
“肯定很想倾诉给谁听吧?”宣卿笑着说,“其实你每次和我说你过去的时候,看上去都很轻松。”
“因为是你。”敖敦往火里丢了根小树枝,“我回苏日图州之后发生的事有很多人知道,也看见过,但我在灵岩峡的那些故事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连父亲都不知道其中细节,不过他也根本不感兴趣。”
“父亲也有在改变啦。。。”宣卿捧起他的手,“还有好多时间呢,我会为你们父子关系一直努力的。”
“果然是你和他说了什么。”敖敦顿了顿,道,“他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的身体,也不会问我累不累,这段父子关系对我来说。。。”
敖敦想说很绝望,在她来到他身边之前,他的日子单一又无趣,黑白的一片。父亲带来的伤害始终搁置在心里,好像很多年过去也没变淡半分。他只要静下来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去想,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一直憎恨父亲的。
但好像又不是那样,自从遇见了她,生活又变得鲜活富有乐趣,每天都会期待她有什么新主意,甚至连着父亲都变得和蔼可亲许多。在父亲指责而她开口维护的时候,他会感到开心。
可是就算不痛,伤疤也还是存在,只是他变得没那么多工夫去回忆了,因为要照顾她,与她相处,心里只有她,那些痛苦就会通通被挡在外面。
她就像解药一样,是这世上他唯一愿意毫无保留去面对和倾诉的人。
但他果然有些害怕,她看谁都好,也许会说出让他原谅父亲,多体谅父亲的年迈,让他珍惜亲人。他什么都会答应她,可这对他来说不是那么甘愿的事。
宣卿的手轻轻环过他的身体,拥抱他,抚摸起他的背:“父亲是对你太过严厉了,他做错了,我解释不了他作为父亲那样伤害孩子的理由。我做这些也不是想让你原谅他,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原谅他的。”
她好像有读心术一样,敖敦呆呆地想想。
她埋在他胸口,突然有些哽咽地哭起来:“我只是心疼你。。。我想给他一些弥补和道歉的机会,只要能减轻你一点点的痛苦就好了。可是只靠我不行吧?那些事情,你越是记得清楚,越会一直伤害你。”
敖敦愣住了,但还是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想哄她先别哭。
“我想起父皇与母后的事,也会痛苦难过,可我每天的快乐也是真的,吃了好吃的很开心,得了新的东西也很开心,”宣卿紧紧地抱着他,吸吸鼻子,说得还算清晰,“你已经变很多了,但你其实还是会做噩梦,我仍然看到有阴影笼罩着你。我现在提起父皇和母后不是只会哭了哦,你以后看着自己伤疤的时候,也要记得我吻过它。”
她说到这里身上颤了一下,似是有些害羞。
“我。。。我是说,痛苦的事是会存在的,可你也要慢慢学会与它们和解。”宣卿说得字字恳切,“不要让它们伴随你一生,时间还有很长,我陪你一起努力,总有一天你不会再做噩梦,时刻都能想起幸福的事。”
原来她是要说这个。
敖敦莫名松了口气,擦掉自己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轻轻拍拍她的背,稳着语气,“说得对呢,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做噩梦,还要你每次安慰我。”
宣卿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他:“你还是没懂!”
“我懂了。”敖敦笑着捧起她的脸,温柔地注视她,帮她也擦干净眼泪,“做噩梦是很难受的,重要的不是做完噩梦你哄我,而是我要变得不再做噩梦。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