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便似是下定了某些决心,将酒一口饮下。
楚神湘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装作并不清楚药铺密谈的样子,尾尖微动,凝出文字:“听起来似乎是假山所见之事有异,你欲何为?”
沈明心看向白猫。
他并不想瞒他什么,但怕白猫心善,误卷进来,便只道:“白猫大仙尽管放心。我在这虞县都称不上是一霸,又怎敢去与神灵作对?过两日,我打算上一趟神湘庙,求一求我那位干哥。我觉着,比起春山公,祂可算一位好神灵,应当不会真要我的命。”
楚神湘觑他。
沈明心这话,不像真的,却也不像假的。只是听起来不是打算求神饶命,而更像是要孤身担起一切,找神湘君接下因果,从容赴死。
但不管怎么说,若这便宜干弟真是打算去找自己,倒比等那国师来收弟子要好许多。两百年间,各国各代国师,楚神湘便没见过一个好的。
沈明心也不知楚神湘窥破了他什么,兀自笑着,转开话锋,将酒杯送至白猫面前:“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想那么多。白猫大仙,现下花好月圆,可要一起喝一杯?”
“这是桃花酿,甜得很。”他支着下颌,凑近一点,柔柔的吐息氤氲着明媚的桃花味。
楚神湘被那桃花味一拂,一身白毛几乎要被吹作轻粉。
他扫他一眼,不理会。
沈明心接了他这一眼,却是一怔:“白猫大仙,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他凑得更近了些,嗓音低低,平白生出三分醉态:“不,不是人,是神。神湘君,我梦中的神湘君。尤其方才这一眼,一副‘不屑与尔等凡夫俗子说话’的模样,简直像极了。”
楚神湘本也不想再理,可忽然想到昨夜这便宜干弟的那句“不告诉你”,便顿了顿,凝字问:“你梦到过神湘君?”
“干弟梦见干哥,很奇怪吗?”沈明心笑着眨眼,答得坦荡,没有半分羞惭。
楚神湘剩余一问,被这一堵,竟寻不到话茬儿了。
也不知这人怎么敢这么理所当然的。
恰在此时,雅间的门也被敲响。沈家仆从受沈颛之命,来接沈明心回家,并转告了一句,沈稠之事已妥,家中才最安稳。
沈明心在桌边沉默片刻,终是起了身。
离开前,见白猫未动,他便避过仆从,无声地朝白猫作了一揖,既是拜谢,也是拜别。
楚神湘目送他的身影离开,等了一阵,还是去了沈家,瞧了一眼。
华灯初上,沈家宅院里,沈颛、沈稠、沈明心三人和和美美地围在一桌吃饭。
前两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个慈和,一个孝敬,你举杯来我夹菜。唯一个沈明心,强自镇定,笑得僵硬,坐得更是恨不得离沈稠百丈远。
这场面也是怪。
但看样子,一切似乎都确如沈颛所安排的一般在发展,并无什么可操心的了。
可,真是如此吗?
楚神湘漠然在外,看不清晰。
不等这顿饭完,他便离去了。
离去前,他这缕寄于香灰白猫内的神识抽出,送入了正对着沈明心床头的小神像。
神识因下午与春山公的无形交锋,消耗太多,入内即睡。但若沈家有何异动,它第一时间便会有所反应,楚神湘远居庙内,亦可知晓。
白猫卧倒小神像前,无声消散。
香灰堆落,只于黑暗的屋檐留了一丝极淡的咸腥,隐约是小河虾的残味。
……
次日是初一,一大早,楚神湘便于庙中迎来了沈家的拜神队伍。
沈家拜神都是算过吉时的,大多在夜里,只有少数时候是在白日。今日显然就是这个少数。队伍里是主人家的照旧只有一个沈颛,沈明心没来。
一套拜神流程下来,沈颛遣退左右,独自跪在神台下,敬香问杯。
“神湘君在上,小老儿沈颛在此叩拜……”
晨光熹微的殿内,沈颛虔诚肃容,叩倒在地。
香火立于神前,袅袅而起。借此,楚神湘可以听见沈颛此时所想。
他所念叨的事只有两件,一是祈求神湘君保佑沈明心这个干弟,保佑沈家,二是自己有事离家,今日便走,希冀此行顺利,平安办妥诸事。再多,关于沈稠也罢,关于春山公也罢,都未多吐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