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行路间左右打量,这楚国王宫虽不高大雄峻,却十足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重重叠叠。其富丽堂皇直让素来栖身山林小屋的赵武膛目结舌。
梁柱皆裹铜包金;檐角间的兽形都是些称不上名,甚至从所未见的模样,生动而绮丽诡异地瞪着低处行人;瓦当的精致也是从所未见,朱墙绿瓦美轮美奂。
这与她记忆中远远打量过的邯郸王城截然不同。赵国王城比这构局宏阔得多,红墙灰瓦粗朴却色泽鲜艳,夜来檐下总挂满风灯,灯火映得红亮的墙面上烛影摇曳,仿佛墙面为火焰所化正在燃烧。
而楚国这座王城是在匆忙迁都避秦锋芒时建的,自然没有宏阔器局。然而像是侧面体现楚国此后君王日渐颓靡,只求安稳不再有图霸雄心的变化一样,王城格局构造小了,华丽舒适却远胜先前的王城王宫。楚国士人与有识之士见此,都只有暗暗叹息,苦于救国无门、束手无策。
赵武走入金灿灿的大殿,见到地上铺着数层厚厚的地毯,软得踩在云端一样,叫她很不习惯,不禁眉头紧皱。
殿中依次以中轴宽敞的过道为核心,两旁放置层层玉案与厚厚四层绵软坐垫。案上一只小香炉袅袅吐着浓郁香雾,弥漫得整个殿内都是香气,叫赵武喘不过气来,头晕得紧。
她眉头锁得更紧,心想这鬼地方真让人受不了。脚下软得要命,到处香得要命。
除了香炉,案上还有精制的洁白羊皮纸;光润不见丝毫滞涩的玉砚内盛满乌黑柔滑的墨汁;一旁的玉制笔架上一支束毛饱满浓密的狼毫大笔;还有一玲珑小巧的炉子上热着一壶茶,旁边一只细腻的瓷白茶盏。
赵武在苍山荀子门下修学年余,对书案生涯有不少体会,对文具优劣自然也有评判。如今一见这满朝玉案都是此等配制,不禁为楚国庙堂的豪阔咋舌。
抬头一看大殿深处,高高台阶之上的王座巍然矗立在最高处。玉质镶金包铜的宽大王座前,是一张宽若卧榻的红玉案。居高临下俯视台下的全部座案,颇有一种威压一切的架势,可谓气势十足。
赵武遥望高远处仿佛飘浮在空中的王座王案,叹了口气。摆这么高又是何必呢?站得高被风吹着冷,而且一不小心掉下来可真是摔成肉饼了——站得愈高,摔得愈惨。这可是物理定律的真理……至少在地球上是这样。
而楚王这王座的地基可不甚牢固,一瞥台下阶梯,赵武不期然想到。
赵武思绪闪烁间,春申君这位身为封君的首席大臣理所当然到了最前排。他缓步走到王台阶梯上最靠近王案的座案前,入案而坐。
项燕虽有上柱国将军之称,却也远无法坐到如此靠前。他走进右列武将坐席区的第二排落座了。
至于使臣如庞煖、姬丹,依照尊崇邻国的礼节,自然是大宾之礼,上座以待。两人走到春申君正对面两张相邻的案前入座。
只有赵武愣怔阶前,不知该往何处去。这阶前首席没有她的位置,而阶下均是楚国大臣按官爵顺序排列的坐席,自己更是没处可坐。这么早就有人给下马威了?赵武对这般情形哭笑不得,只好无奈地摇头叹息了。
她寻思自己算春申君请来的,就坐在春申君下手的位置好了。思量一定,她缓步走上阶梯来到春申君案席的下一级台阶,对穿行场间侍候案席的内侍一招手。
一名内侍脸色变幻、眼神闪烁犹疑间畏畏缩缩低头走近。赵武皱眉一指自己面前的空空如也道:“赵武不才,本无官爵之心。是春申君不远千里亲自相请,在下念在楚王与春申君待我之诚,才匆匆赶赴陈郢,为合纵之事尽绵薄之力。本想效力后便退回山野修节隐居,哪知竟遇此等事——分明无有他想,却被当作不怀好意。
“如今赵武身为王命钦点参与朝会,以助朝野明晰合纵情势的与会人选,说到底便是楚王楚国敬贤请来的客人。虽然客随主便,然这般相待又是哪家的待客之道?楚王英明贤德,绝不会轻慢客人。定是办事的有疏懒怠惰,也不怕坏了楚王敬贤之名、楚国敬贤之风!
“想当初我师荀子便是春申君奉王命请来开馆布学的大贤,此举为楚国赢得多么珍贵的敬士名声?昭示楚王多么富有英明远见!如今楚王眼皮底下竟有人敢如此轻慢,不惧楚王治罪么?就算惩处落不到策划者身上,这等罪名是定有人要顶的,也不知会牵连谁,牵连多广……”罕见地凌厉肃杀,赵武一通言辞如瀑布倾泻,没有丝毫犹豫停滞。只听得那本就隐知内情又胆小的内侍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地筛糠也似。
“你只是个听命跑腿的,此事本与你无涉。现如今只要你搬来一套案席,叫我不致陷于如此难堪境地,想来也牵连不到你了。”声音转柔,赵武看着被吓破胆的内侍抚慰道。
内侍闻言,脸现惊愕之色,他惧意稍减,随即惶恐低头躬身道:“先生有所不知,这案席昂贵考究,是花了数月才勉强置办齐全的。如今这人数没对上……仓促间要多加一案,恐有为难之处……”说到末尾声音骤止,显是畏惧再说下去,赵武动怒。
然赵武只是缓缓叹了口气道:“那不为难你了,为我置一坐席总能办到罢?”
内侍闻言眼前一亮如逢大赦,连连点头间,忙深深一躬道:“自然!”说罢低头一路小跑去了。
一旁春申君见场中没有赵武的案席,便隐约猜到有人要以此法给试图进入楚国朝堂的威胁一个下马威。此事牵涉甚广,也难以查出究竟谁是幕后主使。但若视而不见,无异于任人往他、往楚王面上呼巴掌。且此事若传扬出去,也对楚国、楚王、他自己的声誉有极大影响。赵武如今也是小有名声的少年英才,如此慢待,这些年来春申君兴办学馆、吸纳名士学子累积起来的敬贤之名恐毁于一旦。
就在春申君脸色阴沉、眉头紧锁将要开口时,赵武却已对那内侍一阵恰到好处的威吓,将楚王摘出来只说此举慢待来客,对楚国声望有损。既不牵扯任何势力,还到位地威慑了一把那看着就知道些内情的内侍,敲山震虎的同时也声名自己并无官爵之心,以释背后之人的心结。同时最重要的——解决了眼下无位可坐的难堪境遇。
看来这少年比自己所想还要老辣,完全无需自身相助便解了眼前难题。春申君思虑间对赵武信心大增,原本悬在心中那块生恐赵武不能胜任的大石忽地落地了。以其口舌之利,多半真能说动满朝公卿。
此时那名内侍怀中抱着一摞四层棉垫跑来,将棉垫放在赵武面前铺好垫好,对着赵武一躬身。赵武挥手说声“去罢”,语音还未落,生恐节外生枝的内侍转身就跑了。看着他忙不迭跑开的背影,赵武心下暗叹,无奈地连连摇头。
也罢,反正今日只需动嘴无需动笔,有座位就成。这么想着,赵武一撩衣袍下摆落座。一挨厚厚棉垫,只觉身子往下一沉,双膝直陷入棉垫中,软绵绵如入云层。
赵武微不可察的一皱眉。这也太软了些,让人无处着力没有实感。和大殿里铺的地毡,还有案头香炉一样,让赵武很不习惯。
在大殿众人眼皮底下上演这一幕,赵武所言无疑是当众扇幕后向她示威之人一耳光,还打着楚国楚王的堂堂之名,谁能反驳?况且此事真让楚王知道了,虽不致有甚大难,却必然让楚王心中不痛快,保不齐哪日就新旧账一并算了。而这少年直白声明自己于官爵无追求之意,虽没谁真的完全相信,却也不禁自觉做了一件蠢事:人家还未有任何表态,就急急警告对方。不仅没能动得了对方,反而被对方抓住了把柄。
他们惊觉眼下对方对自己有所了解,而已方对对方却几乎一无所知。本以为不过是个试图借春申君之力进入朝堂,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子而已,虽在天下小有名声,但幕后的世族大臣们寻思一个江湖游侠的徒弟能有几多学问?被荀子收入门下多半是走了春申君的后门,辩论上耍耍嘴皮,要想出名也不难。今日见这少年与春申君同乘而行,世族们更加认定了自家评判,都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一场好戏。
怎料最终进退维谷、难堪至极的竟是自家?他们忽然隐隐感到自身的鲁莽与武断:既不知赵武在辩论时究竟说了什么,也未考察他在荀子门下代师讲课的传闻是真是假。对其禀性为人也所知寥寥,如此就认定他是无能之人未免草率了。
或许招惹了一个了不得的对手。案席区前排几位衣锦华贵的老臣不由面色铁青或通红地想。
然“罪魁祸首”赵武却不知眼前坐中就有这些幕后之人,更不知他们有这般复杂的心思。她平心静气地看向身侧高高王座若有所思,目光滑过对面两张面孔时,见姬丹目光含笑流露赞许感佩,向她微微颔首;一旁的庞煖大感快意,目光炯炯地一望赵武,点头流露认可之意。
赵武也对面前两人一点头微笑表示回应,目光却没有停留,落在了高高在上的王座上。
片刻后洪亮钟声响彻整座殿堂,当当的声音震耳欲聋。赵武只觉体内的脏器都隐隐随之共振,不禁全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