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有节奏的一轮钟声后,一阵同样响亮的号角声。随后王台阶梯前的司礼锐声宣呼:“楚王临朝——”
随着一阵沉实的脚步声,一个不辨年龄的须发灰白中年人身着长摆垂坠拖地的明黄色大袍,一条华贵玉带系在腰间,下面还坠满各色华贵珠玉直至足踝处,行走间发出清脆的珠玉碰撞声。头顶是一顶莹黄珠玉流苏的冕旒,压在梳得齐整平实的灰发上,更显流苏珠玉的明亮剔透。随着其主行走的动作趋势不断轻轻摇晃,如一串流淌飞溅的流光瀑布。
这一身繁复华贵锦绣如这座宫殿一般。此人果是其主。
看着楚王缓缓走到王座前一摆衣袖慢慢坐下,看着他一身绣着诡异绮丽楚地传说中异兽纹络的华丽王服,赵武不期然这么想到。
“大楚万年——我王万年——”随着楚王在王案前坐定,众臣依照礼节挺身向王座齐齐拜倒高呼。只有两位使臣以外臣之礼拜见楚王。
赵武心念电闪间,也随两使以外臣礼节拜见楚王。这是她向楚国庙堂发出的一个信号:只奉命行事,身却非楚臣。这既是对各位忌惮她的世族大臣表明心迹,也是对楚王与春申君摆正置身事外的态度。
“诸位请起。”楚王目光一闪间,伸手一挥道。他清楚看见坐在春申君案席下一级阶梯上的白衣少年,看见他以外臣之礼拜见自己。春申君见礼时余光瞥见这一幕,面上流露出一瞬的紧绷惋惜,但随即转为轻松释然。
楚王所感亦同春申君,同时还有些惊讶。这少年竟真无官爵之心。本以为无论何人都难以当真视名利如粪土,这少年这般年纪就有才名,更加不愿埋没自身才是。他定是想借风宗搭上春申君,借着合纵之议步入朝堂——楚王本是这么想的。
可春申君转述其拒绝王书封其官爵,而甘愿为吏身;此刻更在朝堂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以外臣之礼自绝于仕途。这分明是决绝不可更改的态度。他当真甘愿隐逸山林?看来果然是向来与官府疏离作对的游侠“白衣医神”之徒,行事作风真与其师有相似之处。
这样的人物再有才华,楚国庙堂也无其容身之所。加之楚国朝堂对“白衣医神”自来忌惮,虽有些可惜这般人才,但还是不用的好,以免世族忌惮而使朝局动荡。且还有一闪念不能说,甚至想一想都叫人难堪,因而索性不想——若是这草莽出生的少年与风宗等江湖帮派勾连威胁王权可就不妙了。
虽难堪而不愿多想,但却不能不防。想来春申君也是此念。
满朝诸公也清晰看见赵武这一举动,忌惮的世族们虽不信这少年真不慕名利,但见其自绝于楚国庙堂,心下都释然了。
项燕却是暗暗痛惜这样的少年英才竟执拗于江湖游侠的迂腐之见不愿入仕。他定要好好说服赵武为楚国效力,绝不能坐视他年纪轻轻就隐逸山林,挥霍大好光阴。此时项燕并不知赵武暗藏的心思并非不愿效力庙堂,而是对楚国庙堂无心。
若他知道,想的就该是: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不能让赵武威胁到楚国了。
庞煖与姬丹见状,也都转着各自的心思。
姬丹知道赵武此举背后隐藏的,正是无心于楚。心念一动,一个念头立即生出,愈发鲜明强烈:说动赵武随己入燕,与她联手强燕,图一番功业。以她与庆安宁之间的关系,若有了她,庆安宁或许也会……不,是定会随她入燕。那时自己有了两位眼光才华非凡的才士相辅,燕国或可有望。
不只如此,这一念有公有私。为公是这样,为私却是……当年邯郸的三人中,赵政……嬴政是注定要成为敌人的。当时他不敢思虑这此事分毫,只对自己说,未来事不去想它。眨眼间它却成了迫在眉睫的现实。
他是多么渴望三人能真如当初的誓言那般,永远并肩同行?但这不可能。如秦燕无法同存并立,秦王政与燕太子丹注定不两立。只有阿武或可挽留,或可与他同行。只有留下她,自己才不会变成当初那般孤身一人。他不能容忍过回童年时在蓟城的日子,那样冰冷寂静让人难以忍耐。那氛围至今却依然阴魂不散的回荡纠缠在蓟城,在他身边。
虽然离开了那座老朽王城,搬进独立的府邸,却并没有改变折磨他的那种心境。
与幼年时唯一的区别,只是他有了需要奔波思虑的众多国事。白日尚可压在心底不去思考在意,可一到深夜更深人静之时,无边恐惧压抑伴随沉寂压顶涌来,他卧在榻上无法合眼,要找人陪在身边才能入眠。
太子府的仆役侍女都知太子有怪疾,如年幼怕黑的孩童一样要找人陪在身旁才能入眠。
但在太子府严令下,无人敢透露这个惊人的秘密。况且国人皆知太子为民为国请命奔波,有此心病反倒让下人心生怜意敬意,更生亲切之感。
但姬丹却不堪忍受这心疾。他想赵武若是在身边,或许能像在邯郸时一样驱尽这寒冷压抑。他心底里一直隐隐有个意象:邯郸的生动热火气就如市井烟火般让人向往,而年少时的那两个友伴都像烈烈火焰、像正午的阳光一样温暖晃眼,驱散他心中多年积淀的苦寒冰封。
在邯郸与他们相遇后的三年多里,心病梦魇未曾发作一次。有过那样温暖明亮、平安喜乐的心境,他再也不堪忍受冰冷黑暗的压抑。
“赵政”已不存在,只剩下赵武了。当姬丹听闻春申君说到赵武也在陈城为合纵奔走时,他心头一阵剧烈颤抖。一想到她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就心悸不已。在风寮见到她时,因她没有立即认出自己来,心下不禁一阵失落。明明为了让她能认出来,还刻意使穿着与旧日在邯郸时一模一样。
见到她与庆安宁那不需语言的默契与相视的眼神,姬丹立刻明白两人间发生的一切。心里一瞬有些空落落的,但见到她弯起的嘴角与眼中从所未见的星星点点的明亮柔软笑意,姬丹心头一动,明白她已将心交给庆安宁,这是两人同心的征兆。虽然这两人似乎没察觉,但他看得分明。
有这样一个与她同心同行的人,是她最大的幸运不是么?念及此心中的空洞立即被温暖柔和的喜悦所充溢。
阿武是姬丹的手足与挚友,虽无血缘却胜似家人。从今以后庆安宁也是他的同伴与家人。家人自当珍视。
有他们两人在身边,姬丹或可不惧心病,燕国或可不惧强秦。心念电闪间,姬丹眼中一道光彩一闪即逝。
另一边庞煖也动起了心思。他知赵武是赵人,对其在入荀子门下的那番辩论也是略有耳闻,那番用兵根本之论很是透彻。这少年是有才之人。当年他在邯郸愿为素不相识的燕太子挺身而出,也可见是品性端方的重义之人。
赵武既身为赵人,当不至对生身之邦无动于衷。其师又是大名鼎鼎的“白衣医神”,虽总与官府作对,但行事准则永远是为民思考请命,也是不失天下之心的侠士。想来身为其徒,赵武也定继承了这种志向。否则怎会奔波合纵却不求官爵,更无名利之心呢?听得燕太子提及他要求只做个军吏为楚军出力,却推辞了楚王的所赐的要职与爵禄。这样一个人,若以大义在适宜之时相劝,说不定能将其请回赵国。
如今赵国虽看起来强盛依旧,然而凡愿睁眼看看的赵臣都知,赵国如今在狂妄赵王与郭开这个佞幸之臣的带领下,只能每况愈下。在朝堂被这般奸诈之人腐蚀待尽前,必须采取措施。在这次赵王执意伐秦使得赵国陷入困局以来,庞煖就已经揣摩透彻了——昏君佞臣不除,国无宁日。
赵武身负“白衣医神”所授的上乘武功,若能拉拢他,关键时刻能以非常手段刺杀清除阻碍赵国图强的昏君佞臣。只有除去他们再扶持明君,以良臣良将相辅,赵国才有可能复强并抗秦图存。甚至有可能像旧时在列强环伺中图强而起的秦国一样,向霸主地位靠近。
而赵武不仅有刺杀之能,亦有良臣之潜质风范。将来有这么一位才士辅佐新君,将使赵国如虎添翼。
政变之事拖不得,合纵后就该开始谋划。必须隐密而便于调集,确保时机到来时,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袭击,一击即中。
庞煖思索间,目光在赵武身上一扫,眼中光芒闪烁。随即他垂目移开视线,掩起眼神中流露闪烁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