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念紧绷的心弦松了松,视线在江砚澄和沈容瑛脸上扫了一遍,她今天被人溜两回了,而罪魁祸首正是他们两个。
沈容瑛走到台前,并未立刻言语,而是目光缓缓地扫过全场。待欢呼声稍歇,她才开口:“诸位,今日之争,争的是法,亦是道,孤投此红豆,并非因为偏爱新法,而是因其展现之效。孤明白,诸位老师傅指尖磨炼了十几年的功夫,心里装着祖师留下的规矩,这份匠心,朝廷记得,孤也敬重。”
“然。”她话锋一转,“孤与陛下商议后决定:新法推行,并非取代旧法,而是双法并行,此后,各衙门、商铺、书院,可根据自身情形,自主选用适宜的算法,朝廷不强制,亦不设限。”
“当真吗?若是这样那还说得过去……”有人小声嘀咕。
沈容瑛温和一声,“孤以皇太女的身份作保,诸位可信?”
此话一出,全场静默片刻。台上之人面容温和,仪态里尽显皇家的尊贵与威严,仿佛能从她身上看见未来国主的影子。
她的话既肯定了她们的价值,又为新法打开了条门缝,许多人紧绷的脸渐渐松懈,齐声行礼,“陛下圣明,殿下仁厚睿智!”
事情尘埃落定后,众人一一散场,萧念拦住了预备走掉的孟渊,拱手道:“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
孟渊淡然看她一眼,“你是想问我为何反对吧?”
“是。”萧念道出利弊,实在想不通孟渊又不是账房,为何会投反对票。没想到却听到孟渊长叹口气,“萧念,你才气锐利,是好事。但世事非黑即白。”
她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你可知,你这新法动的,是多少人的规矩和饭碗?京城这潭深水下的网,盘根错节。破旧立新,听着痛快,可断人财路、破人规矩,便是生死之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些风,不是你能扛住的。”
萧念疑惑,“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也是为了让伴读们学得更轻松些,助推伴读制改革成功……”
孟渊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你的想法是好的,但可以用其他更温和的法子,不必这般大动干戈,所谓过刚易折,锋芒,当藏则藏;路,当绕则绕。你还年轻,好好想想吧。”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袖袍间带着不容辩驳的疏离。
萧念看着她的背影,原地发了好一会儿愣。她赢了,但又觉得好像没赢,明明胜利了为什么没那么高兴呢?
“小姐。”一道温柔如风的声音拂过耳畔,萧念转身,鹄白的身影闯入视线,周围人群已经散去,只有他还站在空地上,默默等着她。轻薄的衣衫连同面纱被风吹得晃动,如同一只舞动的白色蝴蝶。
江砚澄走上前来,握住萧念的手,问:“回去吗?”
他问的稀松平常,就像前世的每一个下课的午后,他等在教学楼门口朝她招手的样子。
“回。”萧念扯出一个笑,回握住他的手。
马车上,江砚澄刚摘下面纱,一双手就贴在了他的脸上,还不等他反应,那双手就开始揉捏起来,揉面团似的,毫不留情对着他的脸左一下右一下地出击。
“唔——小姐,你干什么……”
“欺负你,看不出来吗?”萧念掌心完全包裹住了江砚澄的脸,柔软的面团子在手心来回滚动,没一会儿就被搓出红晕来。
江砚澄一把拉下她的手,很无辜道:“我做了什么惹小姐生气了?”
萧念此时的逗弄之心战胜了心底的那股不满,伸着邪恶魔爪只想再捏两下,被江砚澄无情拍开,捂着脸拉开最远距离,躲到了车门的位置,“小姐再这样,我可就跳车了。”
“好吧。”萧念没得逞,索性抱胸往后靠了靠,一副慵懒的姿态看着江砚澄像只水獭似的揉脸。
“疼吗?”她忽然问。
江砚澄好端端地被她这么一顿揉搓,没好气道:“小姐明知故问,若觉得不疼,你来试试?”
闻言,萧念挪着屁股蹭了过去,凑近看着他脸上的红晕。江砚澄还以为她是心疼自己了,微仰起头睁着眼睛看她,谁知萧念下一瞬就伸手捏了一把,“疼就对了,谁让你什么事都自己扛?”
“?”江砚澄后知后觉,才明白萧念生气竟是因为方才在台上自己不让她出手,有些无奈道:“小姐,那些我可以解决,不需要你挡在我前面。”
“不需要?”萧念五官皱了起来,精准地抓错了重点,“阿砚真是长大了,能自己独当一面都不需要我了是吗?”
这傲娇又阴阳怪气的语调怎么这么熟悉?江砚澄内心嘀咕,莫不是被他前世感染的?
不过转念一想,萧念的本质是在担心他,心里顿时软和下来,他拽住萧念的衣袖,语气轻软带哄,“我当然需要小姐了,只是方才形势所迫,她们那般围攻你,我也担心你啊,况且我自己能应对,小姐偶尔站在我身后,又有什么关系呢?”
萧念垂眸看了眼被他拽住的衣袖,轻薄的衣衫原本有道道褶子,如今被他这么一拽,反而抻平了。江砚澄不是个柔软的性子,是她一直把他遮挡在身后,束缚住了他的羽翼。
只是……为什么她心里那么不是滋味呢?
“你说得对。”萧念不经意地把袖子收回来,语气平静带着些调笑的意味,“以后就仰仗阿砚了。”
江砚澄眨了眨眼,恍惚间觉得脸上被萧念揉过的地方更疼了些,默默伸手捂住脸,生怕萧念再次偷袭。
而萧念只是淡笑一声,没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