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没有半分叔嫂该有的模样,袁琦两眼一黑,顿时大惊失色,压着声音,“七郎,快出来,你这样像什么话,这些事情让下人去做!”
蔺瞻无动于衷,将苏玉融的脸擦干净了,才说:“兄长过世,嫂嫂悲痛欲绝,我这个做小叔的,岂能视若无睹。”
他声音平静,袁琦一时哑然,不知道如何反驳,他说得有些道理,乍一听没有毛病,但细细思考起来又哪里都不对劲,外面不是有丫鬟吗?怎么要他亲自帮忙擦汗?
只是外头乱糟糟的,她分不出心思去顾及这边的情况,只好叮嘱贺瑶亭,“你在这儿看着,别弄出什么事端,我要去布置灵堂。”
贺瑶亭站在门外,“是,婆母。”
她看着袁琦离去,又转过身,看了眼屋中的人。
二哥怎么去世得这般突然,他走了,二嫂嫂以后怎么办呢。
贺瑶亭心中难过,这么大个京城,没有人护着苏玉融,她一个人又怎么应对接下来的事情,要是长辈们再发难,谁来为二嫂嫂撑腰。
贺瑶亭倚在门前,唉声叹气,眼睛也不由酸涩。
本来还以为苦尽甘来了,二哥为了妻子敢豁出去反抗宗族,只要他以后不变心,将二嫂嫂一直放在心上,两个人定能长长久久,相伴一生,而如今却一眨眼,什么都没了,功名利禄宛如泡影,还不如当时就待在雁北,永远不要回来。
她走上前,轻声道:“七弟,你去休息吧,这儿我来就好。”
蔺瞻头都没抬,“不用。”
他始终坐在榻边,盯着苏玉融的脸。
嫂嫂就算昏迷了,在梦中似乎也依旧痛苦,眉心皱着,双手攥紧。
是梦到丈夫了吗?
对于蔺檀的死,说不意外是假的,毕竟蔺檀与他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两个人其实没有多少兄弟感情,蔺瞻也知道,蔺檀一直怀疑是他杀了父亲与继母,只是这世上只剩下他们兄弟两个,他心里生气,但没有办法对蔺瞻说出什么指责的话,因为这件事横亘在中间,两个人便不可能做到兄友弟恭。
兄长死了,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寡嫂,很奇怪,蔺瞻是讨厌兄长的,但他此刻并没有半分欣喜,看到嫂嫂为兄长流泪痛苦的模样,他心里面又起了几分怨恨,恨蔺檀死得这么突然,让苏玉融为他伤心。
凭什么。他死了一了百了,却让苏玉融一直牵挂着他。
等药煎好后,丫鬟喂苏玉融喝下,不到半个时辰,苏玉融便慢慢睁开眼睛。
“二嫂嫂!”
贺瑶亭欣喜地呼唤,“你总算醒了。”
苏玉融移动视线,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是她熟悉的小院子,是蔺家。
是了,她来到了蔺府,知道了丈夫的死讯,只是苏玉融不愿意相信,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做了一场有关于蔺檀的噩梦,于是又闭上眼,希望再睁开时一切能恢复如常。
远远的,从前院传来的哀乐与哭声,却瞬间将她拉回冰冷的现实。
不是梦。
蔺檀是真的回不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高热让她的额头滚烫,四肢却冰冷无力。
“嫂嫂……”
蔺瞻俯下身,打断她纷乱的思绪。
她看向他,双眸湿润,眼睛里含着希冀,苦苦哀求,希望从他嘴里能听到不同的声音。
比如告诉她,也许蔺檀还活着,也许消息是假的。
但蔺瞻神情不变,盯着她的眼睛,一字字说:“嫂嫂,兄长死了,回不来了。”
她的眼眸晃了晃,嘴唇嗫嚅,而后忽然崩溃地大哭起来。
苏玉融哭得撕心裂肺,这与她往日怯懦的样子完全不同,那时在别庄,就算被误会了,她也只是在无人处默默地流着泪,不肯让外人窥见她的脆弱。
如今却毫不顾及别人在场,因为她已经强撑到极致,她心里的弦断了,蔺檀走了,也带走了一半的她,苏玉融心如刀割,攥着衣襟,眼泪如决堤的河。
见状,周围的人都不由被感染,贺瑶亭眼眶一酸,背过身去,捂着嘴小声啜泣。
丫鬟婆子们也红了眼眶。
蔺瞻一时无措,看着面前的嫂嫂。
苏玉融完全顾不得他,她一直哭,哭得脱力,像失去三魂七魄,呆呆地靠着墙,许久,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哭肿了的眼睛里,满是近乎死寂的平静与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