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夫抬起头,看到吴春娘以及她身后风尘仆仆的两人,愣了一下,先回道:“你说阿苏啊,他去村西头帮忙修水车去了,那水车坏了有些日子,没想到他竟会摆弄……”
那男人神志不清,连名字是什么都不记得,但是居然懂得水车是如何运作的,有些坏了的农具他也会修。
这两天,阿苏都没空在医馆帮忙晒药草,一整日都在外面,村民们家里坏了的农具都会请他过去帮忙修缮。
苏玉融站在后面,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急急追问,“阿苏?他是不是就是大嫂去年从河边捡回来的男人?”
吴春娘点点头,“是啊,我们都叫他阿苏。”
苏玉融心神一颤,眼眶酸涩。
蔺檀向来心系民生,精通这些水利稼穑之事,在京城时便常研究农具,家中书房里都是他绘制的图样。
蔺瞻一听这句话,便知道,那男人必是蔺檀无疑了,兄长曾凭着这手本事,帮忙修缮过城外年久失修的佛殿引水机关。
无需再问,苏玉融转身就往外冲,蔺瞻眸光一暗,立刻紧随其后。
程大夫这才看清蔺瞻的容貌,顿时惊得张大了嘴,看向吴春娘,问道:“刚刚那两人是……”
“好像是阿苏的家人。”吴春娘答道:“你瞧着,阿苏和那小郎君像不像?”
程大夫连连点头,“一看就是亲兄弟!”
苏玉融沿着村中小路,发疯似的向西边跑去。
她焦急地往两边看去,农田广袤,路过的农人都忍不住看向那个奇奇怪怪的女子。
一看就是外乡人,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苏玉融气喘吁吁,目光穿过几户人家,远远望见一片开阔的农田,一架老旧的水车伫立在田埂边。
此时,金乌正沉沉下坠,东边的天际已漫上青灰色的薄暮,如同浸了水的生绢,暮色四合,坠着一弯浅浅的月牙儿。
而西天方向云霞却好似被点燃,熔金流火般铺满了半个天空,美得惊心动魄。
就在这片沉寂的暮色中,田埂尽头,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卷着裤腿身上的高挑身影,正扛着一锄头,踏着夕阳的余晖,缓缓走来,他的面容在夕阳下看不清晰,但苏玉融就是一眼便确定,那就是蔺檀。
苏玉融呼吸瞬间停滞,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夫君……”
她喃喃开口,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一颤颤走上前,渐渐跑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倦鸟,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身影飞奔而去。
蔺檀刚修完村西的水车,正扛着锄头准备回医馆。
远远的,他看见一个身影朝自己这方向奔来,蔺檀抬眸看了一眼,那似乎是个姑娘,情态焦急,蔺檀忙让到一旁,生怕自己拦了这位姑娘的路。
哪知下一刻,一个温软馨香的身体便狠狠撞入他怀中,突然的冲击力让蔺檀脚下不稳,踉跄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苏玉融扑到他怀中,滚烫的泪水霎时浸湿了男子胸前的粗布衣衫。
“夫君……”
苏玉融哭得撕心裂肺,用力搂住蔺檀的腰,整个人都埋进他怀中。
是蔺檀,是她的丈夫,他没有死,他真的还活着。
蔺檀彻底僵住,肩上的锄头哐当砸落在身后的地面上,他手无措地悬在半空,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完全摸不着头脑,鼻尖萦绕着女子发间干净的皂角清香和一种莫名的,让他心头微颤的熟悉感。
一团温软伏在怀中,他有些不知所措,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苏玉融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泣不成声,所有的委屈与失而复得的狂喜,都化作了破碎的呜咽和一遍遍细细的呢喃呼唤,“夫君,太好了,你没死呜呜……”
蔺檀身体僵硬,听着怀中女子一声接一声的夫君,他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困惑。
那姑娘声音细软,娇娇柔柔,环着他的腰,扬起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女孩面颊圆钝,眼瞳如鹿,鼻尖哭得有些红,泪光潸潸地望着他,樱唇饱满,吐字馨香,“夫君。”
蔺檀一下子就愣住了,心口嘭嘭跳着。
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怀中人颤抖不止的肩背,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难掩的困惑。
“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苏玉融一怔,抬起头,看着他。
蔺檀眸中并无她熟悉的柔情缱绻,只有一片茫然,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