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瞻颔首,“是,天色将暗,有什么事,先回村里说吧。”
他双手滑落,牵住苏玉融,站在中间,将她与蔺檀隔开。
比起刚刚那样的悲恸,她似乎已经缓解许多,低垂着头,连哭声都是细细弱弱的。
苏玉融心里伤心欲绝,这一日她已经哭了太多次,眼睛都肿得有些看不清路。
蔺瞻半抱半扶着她,三人往村庄里走去。
回到程大夫的医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一盏小油灯跳动着微弱的光芒。
蔺檀同程大夫说了两句话,简单交代了那两人的来历,“那少年是我弟弟,旁边的姑娘是……是我的弟妹。”
程大夫了然,点点头,“我就说,你俩保准是亲兄弟,你既然已经找到家人,那便快回家去吧。”
蔺檀颔首,行了个礼,“这些日子,多谢诸位关照。”
程大夫皮笑肉不笑,“把医药费付了就行。”
“那是自然。”
等回了蔺家,他会遣人过来的。
聊完后,蔺檀转过身,正看到弟弟手里捏着一张帕子,俯身将那女孩环抱住,低头温声细语地哄着,用帕子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虽然还很年轻,尚未及冠,但他的骨架已完全长成成年男子的模样,肩宽体阔,站在女人身前,即便伏着身,也能将她完完全全罩住,蔺檀从背后看,只能瞧见一小截粉白的裙摆。
苏玉融心里很难过,抑制不住地流泪,她很讨厌这样的自己,明明不想弄得这么难堪,可是眼泪总是自顾自地流,许多时候越压抑,泪水越是汹涌,怎么都止不住。
蔺檀不记得她了,他失去了一段记忆,忘了与她的一切,看她就和看一个陌生人一样,苏玉融在他心里连名姓都不曾留下。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浓浓的愧疚感几乎将她淹没。
尤其是,当她知道蔺檀将自己遗忘时,她心中的哀伤当中竟然掺杂了一丝隐秘的窃喜。
她伤心的是他忘掉了独属于二人的,浓情蜜意的过去。
又在窃喜什么呢,是窃喜他忘掉了一切,不记得面前这个和他弟弟搂搂抱抱的女人曾经是他的妻子吗?这样自然也不会面对这兄弟共妻的混乱局面,也永远不会知道他心爱的妻子在自己死后三个月就勾搭上了他的弟弟。
铺天盖地的愧疚感几乎将她压垮。
苏玉融难堪不已,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怎么会这样想,蔺檀受了那么重的伤,九死一生,她却在偷偷庆幸他忘掉了一切。
她想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不想让三个人如今的情况太过可笑。
蔺瞻一直在帮她擦眼泪,只是嫂嫂的泪水太多,怎么都擦不完,她小心翼翼,怯生生地想要去看一看站在不远处的蔺檀,却又不敢。
“不哭了。”蔺瞻低声安慰,“哥哥还活着不是很好吗?”
他语气平静地宽慰着面前的女人,心情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
忘了也好,忘了一切,他就不用惴惴不安地担心苏玉融会离他而去,可是他真的可以高枕无忧吗?
苏玉融心情低落,默默地哭着,她连哭都不会哭出声音,生怕漏出一点端倪,被蔺檀察觉到异样。
是啊,只要蔺檀活着,她还要奢求什么,只要他还好好地活着就好了。
见她终于好受一点后,蔺瞻才起身去处理眼下的情况,重伤昏迷的那几个月里,蔺檀伤势极重,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头部受过重创,失去了近几年的记忆。
程大夫捋了捋胡须,说:“他身体远未完全康复,内里亏损得厉害,幸好是年轻,身体正是最鼎盛的时候,所以才活了下来,我这里这里条件有限,只能进行最基本的调理,想要完全康复,还要好好休养一年半载。”
“嗯。”蔺瞻颔首,将先前自家中临时取出的所有钱都交给程大夫,“我身边暂时只有这么多的钱,劳烦列一张清单,待我书信一封回京,再将剩下的钱全部送来。”
程大夫也不客气,他还有几个学徒要养,有一个医馆经营,自然不会嫌钱多。
夜色渐深,小小的医馆内灯火摇曳。因为已经天黑,无法再进城,所以苏玉融和蔺瞻便只好在吴家村歇下了。
吴春娘热情好客,拉着几人住在自己家中。
苏玉融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眼睛红肿,神情恍惚。
她看着不远处正在与邻里低声交谈的蔺檀,他的侧影在月色下依旧清俊挺拔,言谈间偶尔流露出的温和气度,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可那双看向她时充满陌生和礼貌疏离的眼睛,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
蔺檀与吴春娘的丈夫说完话,转头一看,对上苏玉融的视线。
她看得入迷,所以一时没有察觉到蔺檀发现了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