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江东城外。
龙江在夜色中流淌,江面宽阔无边,黑水深不见底。寒风从江面刮过,细雪飘飘。
“哗啦。”
岸边水花破开,一个女人五指深深抠进泥里,将自己拖上岸。她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口鼻中呛出降水,大口喘着粗气。
腊月的夜风像无数细针,透过湿透的棉衣扎进皮肤,扎进骨髓。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勉强撑起身子想站起来,可双腿却软弱无力,又跌坐回去。
不能停,她对自己说,停下就会冻死在这里。
女人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一寸,两寸,缓缓向前爬去。
眼前开始发黑,母亲的脸渐渐浮现,那张总是带着愁苦的脸,早早生了皱纹的脸。她看见见妹妹在笑,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们在唤她,声音飘飘忽忽。
她闭上眼睛,想要放弃。可她又看见了那个老流氓油腻的脸,眼神恶心地贴在妹妹身上。
凭什么?凭什么她们生来就要受人欺辱?凭什么她们就该被踩进泥里?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江东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亮耀眼,数不清的焰火升上夜空,就像触手可及的希望。
只要爬进城,只要找到人多的地方……
女人脱下僵硬的得无发动弹的棉衣,继续向前爬。手指在冻硬的泥土上血肉模糊,她不敢看,闭着眼往前爬。膝盖磨破了,在身后拖出两道浅浅的血痕。
寒冷像无数细小的虫,啃噬着她所剩无几的体温,她已感受不到疼痛。眼前突然一片鲜红,她抬手摸了摸,触到一片黏腻。
是血。
眼前突然天旋地转,她一头栽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伤口受创再次裂开,温热的血涌出来。她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她听见了隐约的叫喊声,心中一沉,到底还是被追上了。
*
清晨,福来医馆。
门前贴了告示,表明医馆免费义诊至年后,分文不取。医馆本就受赏引人注目,何况是免费义诊多日。这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天还没大亮,医馆门前就已排起了长队。
“都排好队!别挤别挤!”
陵游站在医馆门口,嗓子都快喊哑了。天气寒冷,可这会儿他额上已冒了层薄汗。天才蒙蒙亮,门前变少说也有十来人等候,大多衣着朴素。
医馆内,决明和许擢青各坐一张诊案,中间用屏风隔开,方便同时看诊女眷和男客。两人面前的脉枕都没闲过,一个病人刚起身,下一个就已坐下。
众人忙乱间,街上渐渐喧闹起来。排队的人群也开始交头接耳,不时有人探头往外张望。
许擢青正给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诊脉。这孩子穿着富贵,可坐在凳上扭来扭去,一会儿抠手指,一会儿踢桌腿,就是不安分。
“手放好。”许擢青耐心道。
小男孩面色红润,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许擢青诊其脉象平稳有力,心中已有数,抬眼看向一旁焦急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