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留恋地再看一眼她的面容,转身推门而出。
阿年的厢房就在一旁,她在小小的床榻上蜷成一团睡得正香。她穿着那身红袄子,整个人像只鼓鼓囊囊的锦鲤,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糖瓜,黏糊糊地粘在被子上。
方栩在床边坐下,轻轻将那块糖瓜从她手中取走,用湿帕子擦净她黏腻的小手,又给她脱了衣服盖好棉被。阿年翻了个身,小嘴里嘟囔着什么,大约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他低声道:“阿年乖,阿兄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明早醒来,阿兄就在了。”
阿年当然没有听见,她睡得香甜,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
崔府,镇国公下榻的院落。
院中的石桌上摆着几碟下酒菜,还有几壶火辣的烈酒。
常年在冰封千里的北疆驻守,贾安平与贾知衡父子早已适应了冬日的寒冷。此时贾安平解了外袍,只着一身玄色夹袄,端起酒壶与对面的贾知衡碰杯。
“来,再陪为父饮一杯。”
他陶醉在找回儿子的喜悦中,开始回忆往昔:“当年你初来北疆时常找我要酒,为父怕你醉酒误事不愿给你,如今一晃竟然都六年了。”
贾知衡连忙举盏一饮而尽,他陪父亲喝了一晚,酒量虽好但此刻也有些微醺。
“爹,您还记得那年咱们在狼山伏击北疆铁骑?”
“记得,当然记得,你这小兔崽子第一次让我刮目相看。”
“您带着我埋伏在雪窝子里,一蹲就是三个时辰,冻得我腿都麻了。您还不许动,说动一下就要被敌人发现。后来敌将果然来了,我一箭射穿他咽喉,咱们五千人就大破一万北疆人。”贾知衡扬起下巴,骄傲道。
贾安平捋须大笑:“你那时候才十七,第一次上战场,可从没说过一个怕字。”
“有爹在,我不怕。”
贾安平看着儿子,心中涌起无限欣慰。他一手带大,陪他戍守北疆,陪他走过最艰难的那几年。这个孩子,虽没有做帅才的雄韬伟略,却也是个称职的将军。
如今中野寻回,他此生两大心愿,总算都了了。
他放下酒盏,仰头望向夜色繁星,怀念道:“你娘在天上瞧着,今夜一定会很高兴。”
兴奋的贾知衡一怔,安静下来。
贾安平自顾自地絮絮道:“当年在北疆,她一把长枪刷得虎虎生风,上头的红缨是用北疆人的血染红的。那些北疆人可不知道什么荣昭郡主,只知道使枪的荣昭将军。”
他闭上眼,旌旗猎猎,那杆红缨枪似乎又在眼前舞了起来。她穿着铠甲,骑在马上,鬓边簪着他亲手采的雪莲,回头朝他招手,笑容是那样明亮。
她总说,等天下太平了一起来江东,看看南方的春天。如今天下太平了,而她却不在了。
唯一欣慰的是,二十五年了,他总算没有食言。
贾知衡眼中也蒙上一层泪意:“爹,娘在天有灵,见您寻回兄长定是高兴的。”
贾安平点点头,抹了抹眼角,复又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他长舒一口气,面上重新浮起苦笑。
“中野吃了太多苦,怨我恨我,都是应当的。来日方长,慢慢弥补便是。”
贾知衡正要接话,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了二人。
“弥补?那婚约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