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安平端盏的手猛地一顿,酒液在杯盏中晃荡,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年轻人。
寒风扬起他的衣袂,他面容冷峻如霜,压抑着将要喷薄而出的质问。
贾知衡一愣,随即眉头紧锁,困惑地看向父亲,又转向方栩:“什么婚约?你在说什么?”
方栩看着他那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同样挺拔的鼻梁,同样深邃的眼窝,他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二十五年,他从未见过这张脸。
二十五年,他独自在尘世里滚打,刀口舔血。而这个人,与他流着相同的血,却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父亲方石交不起徭役被绑去做苦工时,母亲方欣日夜操劳纺织哭瞎了眼时,他在善堂吃不饱穿不暖时,养父重病卧床托孤时,阿年重伤不治时,他总是想,若是他还有一个兄弟就好了。
若再有一个兄弟,父亲就不用这么劳累,母亲能多一个依靠,养父和阿年可以多一个亲人。
可如今血脉至亲就站在眼前,他们站在一起就像在照镜子,方栩心中却只有悲凉。
如果再早十年就好了,父母就不用葬身火海,方家村的无辜村民也不会因此死伤大半。哪怕再早一年,半年也好,至少阿年不用跟着他颠沛流离,还要承受剜心之痛。
看着这张与自己酷似的面容,方栩冷声道:“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贾知衡脸色一变,猛地起身,酒意顿时散了大半:“胡说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婚约。”
“呵,”方栩冷笑:“你与许大夫的婚约,你敢说你不知道?”
“放屁!我在北疆待了十余年,今年才回京城,也是第一次来江东,如何与许大夫订亲?”贾知衡也气笑了,一拍桌子反问道。
尘封已久的遥远记忆忽然涌上脑海,贾安平制止了儿子的动作。
婚约。
这个尘封了二十余年的词,像一枚深海的石子被人打捞上来,湿淋淋的,还带着苔痕。
他的思绪飘远,想起了那年,北疆的春天来得格外晚,四月的风里还裹着雪。那时军中时疫横行,将士病倒过半,军医束手无策。
是许萧华孤身一人,翻山越岭,跋涉千里赶来,在兵营里一待就是三个月。
也是那时候,明昭与她一见如故。
他的明昭,荣昭郡主,从小在锦绣堆里长大,但只喜欢舞刀弄枪,从不嫌军营腌臜,不嫌伤兵血腥。北疆铁骑不来犯时,她便跟着许萧华学包扎,学煎药,辨认几味简单的药材。
许萧华寡言,她却总有说不完的话。两人常常坐在营帐外的石头上,一个絮絮地说,一个静静地听。
有一天夜里,明昭忽然跟他说:“安平,我与许大夫定了桩亲事。”
他吓了一跳,明昭却笑着,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她说她寻了一块罕见的玉石,雕刻了她的皇家郡主印信,要交于许大度作为信物。
他当时只当是妇人家一时兴起,笑着应了,并未放在心上。军务繁忙,战事吃紧,谁有闲心去想二十年后的儿女婚事?
后来便是那场大战,中野失踪,明昭一病不起。
许萧华是君子,知晓中野失踪后,她再未提过那桩只交换了信物的婚约。明昭缠绵病榻时,她也曾来诊脉,却只字不提儿女之事。
再后来,许萧华也去了。
那纸婚书,大约也成了明昭遗物箱底无人知晓的陈年旧纸。
贾安平回过神,看着方栩:“你……如何知道此事?”
方栩冷笑。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们一样,人走茶凉,恩义皆忘。”
贾安平张了张嘴,想辩驳,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只是中野,他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他想起了一个人。
若这桩婚约还有人记得,那只能是许擢柯。许萧华生前最倚重的大弟子,许擢青的师兄。
贾安平还未及开口,贾知衡已经坐不住了。他面色铁青地问父亲:“父亲,他说的是真的?我和许大夫真的有婚约?”
贾安平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