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贾知衡像是被人当头泼了盆冰水,愣在原地,半晌才找回声音,语无伦次道:“这,这怎么可能?我从未见过什么婚书,若这婚约是真的,那我……”
“你有心悦之人,对吧?”方栩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贾知衡抬眼,惊愕地看着他。
“你与她两情相悦,此时冒出个莫名其妙的婚约,你的心上人怎么办?”
“所以,这婚约从未存在过。”
方栩盯着他,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
“没有正式定亲,没有六礼之仪,无人知晓的信笺。只要你们不提,这桩婚约,就从未存在过。”
贾安平开口道:“老夫答应你,回京之后,定会将那婚书寻出来亲手焚毁。”
方栩退后一步,拱手道:“多谢镇国公成全。”
见他每一句话都在划清界限,每一句话都刺得父亲的背更佝偻了,贾知衡瞪着方栩,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我明白了,你这么着急是怕许大夫嫁给我,是怕自己配不上她?”
方栩没有应声。
贾知衡却像抓住了什么把柄,继续有恃无恐道:“你以为毁了婚书,她就是你的人了?你一个护院,无财无势,凭什么娶她?她若想嫁高门,那陈百万不比你有钱百倍?她若想攀权贵,我好歹也是镇国公世子——”
“知衡!”贾安平厉声喝止。
已经晚了。
方栩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刃身窄而薄,在月色下泛着冰冷的光。那是他走镖时防身用的,砍过荆棘,挡过劫匪,也从雪地里剖过冻死的野兔。
他握着匕首,朝贾知衡走去。
贾知衡虽并不惧怕与他交手,但他不想在父亲面前上演兄弟阋墙的戏码。
“你要做什么?你疯了?”
方栩没有理会他。
离贾知衡不过三尺,他举起匕首,刀尖向内,抵在了自己的眉眼旁。
刀刃切入皮肉。
眉骨与太阳穴之间,血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鲜红滚烫的血蜿蜒而下,流过眼角,滑过面颊,一滴,一滴,染红了衣襟。
狰狞的伤口横贯了他的右眉,从眉骨斜斜划至太阳穴下方。
贾安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贾知衡也瞪大了眼睛。
方栩垂着眼,擦去匕首上的血迹。
骨血是如此神奇的东西,能组装起两套看似毫无二致的骨骼,撑起两幅流淌着相同血液的身躯,却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现在我们不像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阿年问我,阿兄,别人都有爹娘,我们的爹娘呢?我说,爹娘死了,阿兄就是你的爹娘。”
他看向贾安平,那双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血色。
“明中野,荣昭郡主之子,镇国公之子。可那又怎样?我从没做过你们的儿子,也从不需要这个身份。”
“这一刀,以血为誓。”
“我与镇国公府,从无回忆,往后也不必再有。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今日之后,我与你们再无瓜葛,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俩。”
他将匕首收回鞘中,转身离去。
“中野,你这是何苦?”
方栩没有回头,他翻身跃上围墙,足尖轻点,转眼消失在夜幕中。
贾安平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望着那片吞噬了儿子的夜色喃喃道:“中野……昭儿,我又把他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