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铁水,浇在我的理智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先前密报中“自愿同行”、“亲密逾矩”的猜测,在此刻被这赤裸裸的“事实”彻底证实,并以最羞辱、最肆无忌惮的方式呈现在我面前!
他们不仅逃了,不仅在一起了,甚至敢在江南之地,在我大军即将压境的庐山,公然以夫妻自居!
这是何等猖狂的挑衅!
何等彻底的背叛!
“砰!”我狠狠一拳砸在厚重的楠木案几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指骨传来钻心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头耻辱与愤怒的万分之一。
帐内烛火猛烈摇曳,光影在众人脸上明灭不定。
“好……好一对……‘落难贵人夫妻’!”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血腥气。
姬宜白上前一步,他的声音如同冰锥,冷静,锋利,直指核心:
“王爷,事已至此,妇姽王妃……出轨叛逃,与逆贼部将公然姘居,已成铁一般的事实。此刻已非纠结于个人情感羞辱之时。”
他目光锐利地直视着我,毫不回避我眼中的风暴,“当务之急,是此事带来的巨大危机。隐贤谷并非与世隔绝,流言已起。纸包不住火,用不了多久,‘大虞摄政王王妃与敌将私奔,在庐山双宿双飞’的消息,就会像瘟疫一样,随着南楚的探子、商旅、甚至我方某些不牢靠的士卒之口,传遍大江南北,传入我数十万征南大军的耳朵里!”
他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要害:“王爷,军心士气,根基在于统帅之威望与号令之严明。若士卒皆知主帅后院起火,王妃竟与导致合肥惨案的祸首之一苟且,他们如何看待王爷的权威?如何看待我们为之奋战的‘大义’?轻则窃窃私语,士气涣散;重则……恐有轻慢之心,甚至被敌方利用,作为动摇军心的利器!届时,渡江之战,还未开始,我们已在士气上先输一着!因此,臣建议——”
姬宜白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干脆利落的下劈手势:
“立刻执行对庐山隐贤谷的突击清除任务!目标明确:首要击杀刘骁!此人身为祸首,死不足惜,且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王爷和阵亡将士最大的侮辱。击杀刘骁,既能切断妇姽……前王妃的不伦之念,也能向天下展示王爷绝不姑息叛贼与丑行的决心,最快速度地遏制流言,重整军威!至于妇姽前王妃……可一并‘处置’,或秘密控制,待天下平定后再行论处。但刘骁,必须死,且要死得人尽皆知!”
他的提议冷酷而直接,充满了情报头子特有的、以最简单暴力手段解决复杂问题的思维。
“此法不妥!”林坚毅几乎是立刻出言反对,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先是对我深深一躬。
“王爷,臣失职在前,本无太多置喙余地。但事关重大,臣不得不言。”他转向姬宜白,眉头紧锁,“姬总长,击杀刘骁固然痛快,也能暂时堵住一部分悠悠之口。但您想过没有?杀了刘骁,妇姽……她会如何?以臣这些时日对她的了解,以及此番她决绝私奔的行径来看,她对刘骁恐怕已非简单的情愫,而是……某种执念甚至依赖。若刘骁被杀,她绝不会因此幡然醒悟,回到王爷身边。更大的可能是,她会因此彻底恨上王爷,甚至……为了报复,为了寻求新的情感或权力寄托,去寻找其他更阴险、更懂得利用她身份和情绪的男人!届时,局面将更加失控,对王爷声誉的损害,将不再是‘王妃私奔’,而是‘王妃沦为娼妓般四处依附仇敌’,那才是真正万劫不复的丑闻!”
林坚毅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对人性阴暗面的洞察:
“当务之急,或许不是激化矛盾。流言虽起,但毕竟尚未大规模扩散。臣建议,立刻动用一切力量,全力封锁消息!对内,严令知情者禁口,散布假消息混淆视听;对外,特别是江南方向,由玄素将军配合,动用暗杀、收买、制造其他更大事件转移视线等手段,务必将‘隐贤谷夫妻’的流言扼杀在萌芽状态!同时,加速对隐贤谷的包围与控制,争取在不引起更大动静的前提下,将二人秘密擒回,再行处置。如此,方可最大程度保全王爷颜面。”
姬宜白闻言,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那笑声在凝重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林大人,封锁消息?天下之人的嘴,你封得住吗?你当南楚的探子是摆设?你当江南那些对王爷又惧又恨的士族会放过这个攻讦的机会?你当咱们军中没有好事或别有用心的士卒?”他逼近一步,语气咄咄逼人,“别忘了当年我们是怎么对付虞景炎的!真真假假的流言,半真半假的秘闻,铺天盖地,最终把他逼成了惊弓之鼠,众叛亲离!如今,同样的手段,别人就不会用在我们身上?封锁,只会显得心虚,显得欲盖弥彰!一旦被对手抓住把柄,稍加渲染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他再次转向我,语气斩钉截铁:“王爷!优柔寡断,心存侥幸,乃取祸之道!此事已非家丑,而是国患!关乎征南大业的成败,关乎您摄政王权威的根基!臣再言,绝不能试图封锁消息,那是最下策!”
姬宜白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最终的策略:
“上策乃是:第一,立刻以王妃‘德行有亏,私通外敌,悖逆人伦’为由,公告天下,正式废黜其后位!将其从皇室玉牒除名,断绝其与王爷、与朝廷的一切名分关联!此举虽痛,但快刀斩乱麻,将污点从您身上彻底剥离,表明您大义灭亲、公私分明之态度!”
“第二,”他目光灼灼,指向舆图上长江南岸,“大军渡江计划,非但不能延迟,反而要提前,要更加迅猛!就在流言还未完全发酵,就在南楚朝廷听闻我内部‘变故’可能心生侥幸或混乱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强行渡江,攻克建康!只要我们拿下江南,实现天下一统,届时,王爷便是再造乾坤、功盖千古的雄主!些许风流韵事的流言蜚语,在煌煌武功、太平盛世的面前,终究只会沦为茶余饭后的淡薄谈资,再无法动摇您的根本!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姬宜白的激进果断,林坚毅的谨慎封锁,两种截然不同的建议如同两把锋利的剑,悬在我的头顶。
管邑沉默着,脸色沉重,显然在权衡利弊。
玄素依旧低着头,愧疚之色更浓,似乎觉得自己未能提前洞察此等丑闻扩散的渠道,也是失职。
我缓缓坐回椅中,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痛欲裂。
姬宜白的话冷酷而现实,直指权力核心的脆弱。
林坚毅的担忧不无道理,母亲那偏执的性格……但封锁,真的能成功吗?
当年对付虞景炎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流言的威力。
废后?公告天下?将母亲最后一点名分也剥夺?这无疑是最彻底的切割,也是最痛苦的公开处刑。但若不如此……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密报上,“夫妻”、“夫人”、“姑爷”……这些字眼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心。
终于,我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帐中四位重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宜白所言……虽冷酷,却在理。私情已尽,余下的,是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