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最终做出了决定:
“第一,以‘监察司查实,妇姽私通叛将、悖逆潜逃’为由,草拟废后诏书。文字……要冷峻,要将其钉在耻辱柱上,但不必过于渲染细节。明日便通过官方渠道,明发天下,传檄各州郡,尤其是江南!”
“第二,渡江之战……”我看向舆图,眼中再无半分犹豫,“提前!改为明日子时,三路大军,同时发起强渡!告诉韩忠、黄胜永、韩玉,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南岸的滩头阵地!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打垮南楚江防,兵临建康城下!”
“第三,”我的目光转向林坚毅和玄素,冰冷如铁。
“对隐贤谷的行动不变,但目标调整。林坚毅,你的队伍潜入后,首要任务依然是监控与寻找秘密擒拿的机会。但若事不可为,或流言扩散速度超出预期……我授权你,逮捕刘骁!务必留活口。妇姽,母亲她也……尽量生擒。若她激烈反抗,或试图与刘骁同死……可采取必要措施制止,但……留她一命。”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异常艰难。
“姬宜白,你负责配合,在废后诏书发布和渡江战役的同时,动用你所有能用的渠道,引导舆论。重点突出本王大义灭亲、一心为国、扫平割据的决心!将天下人的注意力,尽快从这桩丑闻,转移到‘天下一统’的宏图伟业上来!”
“都听明白了吗?”我沉声问道。
四人神色一凛,同时躬身:“臣等(末将)明白!”
“去吧。”我疲惫地挥了挥手,“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必须在江南彻底消化这个丑闻之前,用一场决定性的胜利,盖过它!”
众人领命,匆匆离去,帐内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以及那即将席卷天下的废后诏书和渡江战火。
我闭上眼睛,母亲昔日的容颜与那“隐贤谷夫妻”的刺目字眼交替浮现。
母亲,这是您逼我的。从今往后,您只是逆妇姽,不再是我的王妃,也不再是我的……母亲。
所有的情分,所有的容忍,都在您与刘骁以“夫妻”之名躲入庐山的那一刻,灰飞烟灭。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国法,和必须被鲜血与胜利掩盖的耻辱。
明日,长江必将染红。而庐山……我睁开眼,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也将迎来它的结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庐山深处,五老峰南麓的隐贤谷,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远离尘嚣,山岚氤氲,溪流潺潺,古木参天,几栋半新不旧、依山而建的木屋散落在向阳的坡地上,远看确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韵味。
然而,对于刚刚从极致奢华与权力中心跌落的妇姽而言,这“桃源”不过是个精致些的囚笼,处处透着难以忍受的粗陋与不便。
木屋虽然经过桑弘手下事先一番修葺,但山间湿气重,被褥总有些潮润的感觉,远不及宫中地龙温暖、熏香宜人的锦衾。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桌几把椅,粗糙的木器泛着原木的色泽,与她习惯的金玉镶嵌、紫檀雕花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饮食。
才不过三日,那股新鲜感褪去后,巨大的落差便如蚁噬般啃咬着她的神经。
晌午,刘骁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只刚猎到的肥硕山鸡,还有一小篓从溪涧里摸来的鲜鱼,额上带着汗珠,眼中满是献宝似的温柔笑意:
“姽儿,你看,今天运气不错。这山鸡肥美,我让老吴炖个汤,鱼也新鲜,清蒸了吃,给你补补身子。”
妇姽坐在窗前,望着外面一成不变的苍翠山色,闻言只是淡淡瞟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山鸡的羽毛还沾着血和土,鱼篓里隐隐传来腥气。
她想起在朝歌王府,乃至在舒城行辕时,每日膳食何等精细?
光是汤品就有十几种,食材无不是各地进贡的顶尖货色,由御厨精心烹制,色香味形器无一不考究。
哪里需要男人亲自去山林里弄得一身汗水泥土,就为了这点“野味”?
“嗯,有心了。”她敷衍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色。
刘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漾开,放下猎物,走到她身边,温声道:“是不是又觉得闷了?等吃过饭,我陪你去溪边走走,那里有几株野花开得正好。或者,我们去看看咱们开的那几块地,菜苗好像又长高了些。”
说到开垦的梯田,那是他们来到隐贤谷后,刘骁为了让她有点事做,也为了长远计,带着桑弘留下的几个还算老实的残卒,硬是在山谷向阳处,平整出几小块错落的坡地,撒了些菜种,也点了几行瓜果。
妇姽起初觉得新奇,甚至挽起袖子尝试过浇水,但没过两天,山间劳作的辛苦(即使她只做了最简单的部分)和日晒,就让她兴致缺缺,更多的是站在田边,看着刘骁和那些粗汉忙活。
午饭端上来了。
山鸡汤炖得还算浓白,但调味显然粗糙,只有盐和几片姜,与她习惯的复杂药膳香气无法相比。
清蒸鱼火候过了些,肉质有些柴。
唯一一碟炒青菜,油光倒是足,却咸得发齁。
米饭是桑弘手下每日去山外村落悄悄换来的新米,算是桌上最合她口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