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人性卑劣与局势现实的彻骨寒意。
他身后的妇姽更是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桑弘,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桑弘!你无耻!”
妇姽终于忍不住,厉声斥责,试图上前,属于王妃的威严即使在落魄时也未曾完全泯灭。
但她刚一动,正对着她的两名手持劲弩的武士,立刻踏前一步,弩箭漆黑冰冷的箭镞微微调整角度,精准地指向她的胸口和面门。
那绝非恐吓的姿态,而是久经战阵、杀人如麻的悍卒才有的、一击致命的锁定感。
妇姽的话语戛然而止,身体僵在原地,愤怒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桑弘这才缓缓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讥诮:
“王妃殿下,请您认清现实。这里,是庐山的隐贤谷,不是您的朝歌王府,也不是韩月的摄政王行辕。”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无表情、只待他一声令下的武士。
“我的人,是跟着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亡命徒,是虞景炎大帅留下的最后一点不肯屈服的骨血。他们敬我,是因为我能带他们活下去,或者至少死得有点价值。他们不会对您,或者对刘骁,有半点西凉宪兵式的‘心慈手软’或‘顾及体面’。”
他最后将目光落回刘骁脸上,语气降至冰点:
“刘骁,我最后问一次。你是自己乖乖收拾东西,跟我的人走,去湘西搏一条或许更艰难的活路?还是……要我让他们现在就把你捆起来,塞住嘴,然后想办法送去江北,换我桑弘和这些弟兄们的一条‘赦免诏书’,甚至……一场新的富贵?”
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岩石,压在刘骁和妇姽的肩头。
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刀锋反射的惨淡寒光,武士们冷酷的眼神,桑弘毫不掩饰的背叛与算计……这一切构成了一张绝望的网。
刘骁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身后脸色惨白、眼中含泪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失态的妇姽,又看向眼前虎视眈眈的刀兵,最终,目光与桑弘那冰冷无情的视线撞在一起。
弓弩的寒光,刀刃的冷意,桑弘那毫不掩饰的算计与背叛的目光,如同数九寒冬的冰水,将刘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热血浇灭。
他闭上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仿佛要将满腔的悲愤、不甘与对现实的无力感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
木屋内寂静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火塘里偶尔柴薪爆开的噼啪声。
片刻,他睁开眼,眼中沸腾的情绪已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取代,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决绝。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桑弘,在妇姽惊愕与心痛的目光注视下,深深地、标准地弯下腰,行了一个近乎臣属的鞠躬礼。
这个动作由一贯骄傲甚至有些桀骜的刘骁做来,显得格外沉重与屈辱。
“桑公……所言极是。”
刘骁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是刘某……不识时务,连累了桑公与诸位兄弟,更……置姽儿于险地而不自知。”他直起身,目光低垂,避开了桑弘审视的眼神,也避开了身后妇姽那灼热的视线。
“刘某……明白了。我会跟桑公走,去湘西,找慕容将军。不再……赘言。”
此言一出,木屋内紧绷的气氛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丝,那些持刀握弩的武士眼神中的杀意略微收敛,但戒备未减。
桑弘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
刘骁说完,没有再看桑弘,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对已经泪光盈盈、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的妇姽。
他看着她,这个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抛弃一切也要追随的女人,此刻容颜憔悴,眼中充满了被抛弃的恐惧与无助,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摄政王妃的雍容华贵?
一股椎心之痛狠狠攫住了他。
他上前一步,无视周围尚未完全撤去的刀兵,轻轻握住了妇姽冰凉颤抖的双手。
他的手粗糙而温暖,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此刻却也在微微发颤。
“姽儿……”
他低声唤道,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碎一场易醒的梦,“是我无能。空有一身武艺,却护不住你周全,反倒累你至此……跟我在这荒山野岭吃苦,如今……竟连带你一同离开都做不到。”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压抑着汹涌的情绪。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进她的眼底,那里面有不舍,有痛楚,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但你信我。今日之别,绝非永诀。你且……暂且回去。回到……他身边。”
说出“他”字时,他的声音有瞬间的滞涩,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心覆盖,“保护好自己,等我!等我刘骁在湘西站稳脚跟,等这天下风浪再起,或者……等我找到别的机会。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到时候,我不再是逃犯,不再是面首,我要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走!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妇姽,是我刘骁三媒六聘、明堂正娶的妻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藏头露尾,苟且偷安!”
他的誓言,在这绝境之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却又如此掷地有声,充满了乱世儿女不顾一切的浪漫与疯狂。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给予的承诺,也是支撑他活下去、去那未知的湘西绝地挣扎求存的唯一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