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一批江南士子也怀着复杂心情,踏上了北去的旅途,进入一个对他们而言同样陌生的官场环境。
南北商旅的往来明显频繁起来,虽然暗地里仍有隔阂与试探,但在朝廷政策的鼓励和实实在在的利益驱动下,合作的大门已经打开。
天下,这艘刚刚经历剧烈颠簸的巨舟,终于开始驶向平稳的水域。
除了最南端的粤地冯家(态度暧昧,但已遣使表示恭顺,只是要求保留较大自治权)以及云贵边陲的木氏土司(地处偏远,象征性上表归附,实际控制依旧)尚未完全纳入直接治理外,四海之内,已再无敌对政权可与我抗衡。
然而,在这幅“天下一统,百废待兴”的宏大图景背后,一根尖锐的刺,始终扎在我心底最深处,未曾拔出,反而随着局势的稳定,愈发显得清晰而疼痛。
母亲,妇姽。
她就像一滴融入江南烟雨的墨,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我早已明发天下,废其后位,将其定为悖逆之人,但她的下落,始终是我心头一块无法忽视的阴影,也是某些潜在敌人可能用来攻击我的破绽。
黄胜永和雷焕都曾分别密报,他们在追剿残敌、清剿山寨的过程中,于庐山某些偏僻山谷发现过疑似高级女眷短暂居住的痕迹——遗留的精致器皿碎片、与山野环境格格不入的丝绸残缕、甚至是一些被小心掩埋的、带有宫廷用物特征的垃圾。
但线索总是断断续续,痕迹也被刻意清理过,无法确定具体位置,更无法证实那就是妇姽。
桑弘及其残部仿佛彻底消失了,连带他们可能庇护的人。
每一次这样的报告传来,都会在我刚刚因政务繁忙而稍显平静的心湖中,投下一块巨石。
愤怒、耻辱、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以及更加炽烈的杀意便会交织翻涌。
我知道,她很可能还活着,就藏在江南的某个角落,或许正与那奸夫一起,惶惶不可终日地窥探着外界的风云变幻。
“王爷。”
这一日,管邑在处理完一批紧急人事任命后,略显迟疑地开口。
“江南初定,万象更新。然……京城不可久虚。朝歌百官,天下士民,皆翘首以盼王爷回銮,正位建制,以安天下人心。南方的具体政务,已有章程,交给各位都统和朝廷委派的官员按部就班即可。是否……该考虑班师回朝了?”
回朝歌。是的,如今四海一统,有属于摄政王、乃至更高位置的冠冕在等待。江南已平,我似乎没有理由继续滞留在这长江之畔了。
然而,我的目光依旧不由自主地投向南方,越过行辕的壁垒,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云雾缭绕的庐山。
母亲是否还躲在那里?
或是已经跟着桑弘、刘骁,逃向了更西、更蛮荒的所在?
天下已近乎在我掌中,可这份“圆满”之中,始终缺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对那场背叛的彻底清算,对那对男女命运的最终掌控。
我收回目光,看向管邑,眼神深沉:
“回朝之事,可着手筹备。但在离开江南之前……有些事,必须有个了断。传令给林坚毅,雷焕和湘西土司,加大搜索力度,本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重点,仍是庐山及西进湘黔的通道。在孤王离开襄阳之前,要听到一个确切的消息。”
“是。”管邑肃然应道。
我挥挥手让他退下,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图上,大虞的疆域前所未有的辽阔,北抵大漠,南至岭表,西含安西,东极大海。
可我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庐山”那两个小字上。
统一天下的伟业即将完成,但家事的脓疮,也必须挑破。
无论她在哪里,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找到她,结束这一切。
这不仅仅是为了尊严,或许,也是为了给那个曾经存在于舒城之前的、模糊的“家”,一个最后的、残酷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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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于襄阳行辕,被天下一统的宏图与内心私仇的毒焰反复煎熬,下令做最后搜寻之时,庐山深处,那个被遗忘的隐贤谷,正上演着另一场无声的崩溃。
桑弘带着刘骁和大部分残卒仓皇西遁,留下的些许粮食很快见了底。
空荡的木屋里,只剩下妇姽一人,面对日渐寒冷的山风与无边孤寂。
起初,她还能勉强维持体面,学着刘骁留下的粗糙方法,试图用简陋的陷阱捕捉些山鼠野兔,或是采摘辨识得出的野果菌类果腹。
然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妃,何曾真正懂得荒野求生的艰辛?
陷阱多半落空,野果酸涩难咽,偶尔侥幸得手的猎物,烤炙出来也总是半生不熟或焦黑发苦,腥膻之气让她几欲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