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粝的食物折磨着她的肠胃,更折磨着她早已被奢华娇养惯了的意志。
夜晚,山风呼啸如同鬼哭,简陋木屋四处漏风,冰冷的被褥难以带来丝毫暖意。
白日,空谷回响,除了鸟兽之声,再无半点人烟。
这种与世隔绝、朝不保夕的恐惧,远比舒城行辕里的勾心斗角更令人绝望。
她开始不可抑制地怀念起在我身边的生活。
不是后来剑拔弩张的舒城,而是更早以前,在朝歌,甚至在更久的记忆里。
那些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温暖如春的宫室,精美绝伦的器皿,源源不断的珍馐……每一丝回忆都像羽毛,搔刮着她此刻饥寒交迫的身体和灵魂,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与悔意。
但悔意之后,是更深的恐惧。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与刘骁的私情、合肥因她争风吃醋而导致的惨重伤亡、最终的私奔背叛。
这些行径,不仅彻底践踏了母子伦常,更深深伤害了作为摄政王、作为三军统帅的我的威严,尤其是让数千精锐白白送死,军中将领对此会作何感想?
韩忠、黄胜永、林伯符……那些剽悍的西凉宿将,是否会将她视为祸水,恨之入骨?
她若回去,等待她的,恐怕远不是冷宫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军法森严的审判,甚至是……一杯鸩酒,或是一段白绫!
想到可能面对那些将领冰冷憎恶的目光,想到我或许早已对她只剩杀意,她便不寒而栗,蜷缩在冰冷的床角,瑟瑟发抖。
然而,另一种更加灼人的情绪,随即焚毁了恐惧的寒冰——嫉妒与怨恨。
她离开后,我身边的位置空了出来。
那个一直被她隐隐看不起、却颇有才干的侧妃薛敏华会如何?
那个年轻鲜嫩、据说颇得我欣赏的公孙广韵又会如何?
她们是否会趁虚而入,取代她曾经的地位,站在我的身边,享受她曾经拥有(或许从未真正珍惜)的一切尊荣与亲密?
想到她们可能在我面前巧笑倩兮,可能诞下子嗣,可能彻底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与被抛弃感的毒火,便在她胸中熊熊燃烧,烧得她心口发疼,几乎要呕出血来。
与刘骁在一起的日子,除了那具强悍身体带来的、短暂而剧烈的肉体欢愉,在某种程度上,不正是她对这种可能被取代的命运,对我可能的不满与忽视,所做的一种极端而扭曲的报复吗?
她用最不堪的方式,试图证明自己依然有吸引力,依然能掌控(哪怕是另一个)男人的身心,以此来对抗内心日益增长的不安与失落。
然而,山野的孤寂像冰冷的潮水,渐渐淹没了那点报复带来的虚妄快感。
身体的需求在饥饿和寒冷面前变得苍白,心理的扭曲满足也抵不过现实生存的残酷碾压。
在又一顿半生不熟、令人作呕的烤鱼之后,在又一个被冻醒、只能听着凄厉风声等待天明的长夜之后,妇姽终于崩溃了。
她看着水中自己憔悴邋遢、再不复往日雍容华贵的倒影,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和干瘪的猎物口袋,做出了决定。
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吃人的山。
她换上了包裹里最后一套相对干净的粗布衣裙,将凌乱的长发草草挽起,用头巾包住大半面容。
她没有带多少东西,只揣了刘骁临走前偷偷塞给她的一小块碎银和几枚铜钱,以及一把用来防身的、并不甚锋利的短匕。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刘骁曾经简单的描述,她开始在山林中跋涉。
崎岖的山路磨破了她的软底布鞋,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衫和皮肤。
饥饿、疲惫、恐惧交替侵袭。
但她心中那股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山外世界的最后一点渴望,支撑着她跌跌撞撞地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几天?
还是更久?
当她终于绕过最后一道山梁,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中,出现了一座小县城的轮廓。
低矮的土墙,稀疏的房屋,袅袅的炊烟……这一切在此时的她眼中,不啻于人间仙境。
她强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最外层的衣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野人,然后朝着县城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