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下,韩玉快速浏览着赣南县令庄仲那份字迹工整、措辞极尽委婉却又难掩激动与惶恐的密报,以及附上的、对那“贵女”外貌举止的详细描述文书。
起初,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王妃?
那个应该随着桑弘、刘骁消失在湘西乃至云贵蛮荒之地的女人,会出现在赣南一个小县城?
怕不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江湖骗子,或是别有用心之辈,听闻了废后风波,想要假借名头行骗,甚至搅动风雨。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
“身高近七尺五寸”
“容色虽憔悴而骨相难掩”
“眸正神清,言谈间自有威仪,且通武艺,随手击倒数名健卒”
等字句时,那丝讥诮缓缓冻结、消散。
尤其是看到庄仲战战兢兢提及“下官幼时曾随兄长于安西求学,在迪化城远远瞻仰过凤驾”的旁证时,韩玉的后背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曾经高居朝歌凤座,以生母之身兼摄政王正妃,尊荣显赫无匹,却又最终做出惊天丑事,害得数千安西儿郎枉死合肥城下的女人——妇姽!
冰冷的怒火,混杂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韩玉。
他仿佛又看到了合肥城外那未能收敛的尸骸,听到了同袍临终不甘的怒吼,更仿佛看到了那顶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绿头巾”,压在了他誓死效忠的殿下,他韩玉视为兄长的韩月头上!
作为最早追随韩月出安西、入中原的朔风军核心将领,作为亲眼见证韩月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的心腹,韩玉对妇姽,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敬畏,只有因合肥惨案而生的愤恨,以及因她背叛带给韩月耻辱而燃起的杀意!
更何况,他是亲近薛敏华夫人的“安西系”中坚。
薛夫人端庄贤淑,处事得体,且统筹安西银行支付兵马钱粮,在安西旧部中声望颇佳。
若将来中宫之位空悬……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韩玉脑海:
此刻妇姽落单,身份尴尬,若在“护送”回朝途中“意外”遭遇些什么“流寇山匪”,从此消失,岂非一了百了?
既为殿下雪耻,为合肥亡魂报仇,也为薛夫人……扫清最大的障碍。
密室内空气凝滞。韩玉负手而立,望着墙上巨大的大虞疆域图,眼神闪烁不定。半晌,他低沉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顾周。”
一直如同雕塑般侍立在阴影中的副将顾周踏前一步,抱拳:“末将在。”顾周亦是朔风军老人,面庞黝黑,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平添几分悍勇与沧桑。
韩玉将手中文书递给他,言简意赅:“赣南找到了‘那位’。庄仲认出来了,正在小心伺候。”
顾周快速扫过文书,刀疤脸微微抽动,眼中同样闪过震惊与厌恶。他抬头看向韩玉,没有立刻说话。
韩玉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盯住顾周,缓缓道:
“顾将军,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是‘安然’护送回京,还是……让她‘意外’消失于江湖?毕竟,殿下明诏已下,其行已是逆伦。合肥的血,不能白流。殿下的颜面,也需要彻底洗净。”他的话带着诱惑,也带着试探,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杀机。
顾周沉默了片刻。密室内只闻烛芯偶尔的噼啪声。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韩玉,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督帅,此乃殿下家事。”
韩玉眼神一凝。
顾周继续道,语气加重:
“殿下是何等人物?乾坤独断,明察万里。合肥之殇,殿下痛彻心扉;凤驾之事,殿下更感屈辱。然,如何处置,何时处置,以何种方式处置,唯有殿下可决。我等身为臣子,深受国恩,唯有效忠听命,岂可妄揣上意,越俎代庖?今日我等若行僭越之事,他日殿下若心生悔意,或欲亲自处置以全伦常之私……届时,我等便是万死莫赎之罪人!”
他顿了顿,看着韩玉逐渐变幻的脸色,沉声补充:
“况且,督帅需知,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金陵,盯着赣南。谢安石、王泓(王家代表)那些江南大族,看似恭顺,实则首鼠两端。此事若处理不当,稍有差池,授人以柄,江南恐再生波澜。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应将人‘完好无损’地送至殿下驾前,听候发落。此方为臣子本分,亦是为殿下分忧之上策。”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韩玉心中那点因愤恨与私心而升腾的燥热杀意,瞬间冷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后怕。
是啊,那是韩月!
是能驾驭安西群狼、横扫六合的铁血雄主!
他的心思,他的家事,岂容臣下擅自“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