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料、脂粉和燃烧松木(用于取暖)混合的复杂气味。
酒楼茶肆里人声鼎沸,衣着光鲜的客人——有穿着儒衫的文人,有身着绸缎的商人,也有看似低调但气度不凡的官员——正在高谈阔论,享用着来自天南海北的珍馐。
依稀能听到他们在议论新币制、金陵银行、或者北疆大捷,语气中不乏对“摄政王英明”的赞誉。
时不时,一队穿着笔挺黑色制服、腰挎短棍的警察,迈着整齐的步伐巡逻而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面,维持着显而易见的秩序。
一切井然有序,繁华鼎盛,甚至比战前最昌明的时期犹有过之。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噙起一丝笑意。
这就是力量带来的秩序,这就是统一孕育的繁荣。
我信步由缰,享受着这份亲手缔造的“作品”,心中的豪情与满足感不断攀升。
不知不觉,我已走到了内城与外城交界处的“玄武门”。
这里的景象与内城核心区已有不同,建筑略显低矮陈旧,行人衣着也朴素了许多,但大体还算整齐,商铺依然营业,只是售卖的多是些日常杂货、普通布匹、廉价吃食。
治安似乎也严格了些,一队约莫十人的警察守在门洞附近,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进出的人流。
当我准备像寻常人一样通过门洞时,两名警察上前拦住了我。
他们见我穿着不俗(锦袍狐裘),气度不凡,但孤身一人,又面生,便客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这位公子,请留步。外城区域,近来不甚太平,多有流民滋事,盗窃抢劫偶有发生。公子孤身一人,又无护卫,此刻前往,恐有危险。若无紧要之事,还请回转内城,或等天明人多时再行。”
我眉头微挑,没想到在这朝歌城内,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我懒得表明身份,也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便随手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约莫十两),塞到为首的警察手中,语气平淡:“几位辛苦了。在下只是慕名想看看外城‘瓦市’的夜景,听说别有风味。这点茶水钱,请诸位行个方便。”
那警察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又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银钱的重量和我不似作伪的气度占了上风。
他迅速将银子揣入怀中,压低声音道:“公子既执意要去……罢了。只是切记,莫要走偏僻小巷,莫要与流民乞丐纠缠,钱财莫要外露。若遇麻烦,可高呼‘警察’,附近弟兄听到会赶来。千万小心!”说罢,他让开一步,示意我可以通行。
我点了点头,迈步走出了玄武门。
一步之隔,宛若天渊。
方才内城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富足安逸,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彻底隔绝在身后。
眼前的外城,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混杂着垃圾、霉味、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的寒风。
街道狭窄而肮脏,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积着黑乎乎的泥水。
两旁的建筑大多低矮破败,许多明显是战后匆忙搭建的窝棚或修补的危房。
昏暗的油灯或干脆没有灯火,使得大片区域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
墙上、地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未能彻底清洗干净的斑驳痕迹——那是虞景炎叛军攻破朝歌外城时,疯狂烧杀抢掠留下的血腥烙印,历经风雨,仍顽强地诉说着那场浩劫。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人。
蜷缩在墙角、裹着破絮瑟瑟发抖的乞丐;目光呆滞、拖家带口在寒风中漫无目的游荡的流民;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孩童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偶尔有面目凶狠、眼神闪烁的汉子聚在阴影里,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乞讨声、哀哭声、压抑的争吵声、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病痛的呻吟,交织成一片与内城笙歌截然相反的、凄厉的底层乐章。
几个警察提着灯笼,在主要街口懒洋洋地站着,对眼前的惨状视若无睹,他们的存在,似乎仅仅是为了防止骚乱蔓延到内城,而非真正维持此地的秩序与救济。
我站在寒风与黑暗中,狐裘似乎也失去了保暖的作用,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冻结了方才胸中的所有豪情与暖意。
太平盛世?
山河一统?
万民安居?
内城的锦绣繁华,难道是用这外城的破败血泪堆砌而成的?
我所期待的“永久的同化”、“一种文化、一个民族”,难道就是让一部分人活在灯火辉煌的天堂,而另一部分人堕入饥寒交迫的地狱?
统一战争带来的创伤,远未平复。
流离失所的百姓,失去生计的溃兵,被清算家族的余孽……他们被驱赶到了这座帝都最边缘、最肮脏的角落,在饥寒与绝望中挣扎。
而我的官员,我的警察,我的“太平盛世”,似乎选择性地忽视了他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