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羞耻与深深无力的复杂情绪,猛烈地冲击着我的胸膛。我紧紧攥住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这就是我治下的朝歌?
这就是……我要的天下?
远处,似乎有更多的阴影在蠕动,有更多饥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望向我这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锦衣狐裘。
我知道,我该离开了。
但眼前的景象,已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我那“天下一统、太平可期”的宏图之上,划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带着血色的裂痕。
赣南小县,驿馆那间最好的上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南方冬日特有的湿冷寒意。
妇姽懒洋洋地倚在铺着崭新锦垫的软榻上,身上已换上了庄仲夫人咬牙贡献出的、压箱底的一套还算体面的绸缎衣裙。
虽远不及她在朝歌王府时的华服,却也足够柔软光鲜,让她重新找回了些许久违的舒适与体面。
庄仲那两个女儿——庄淑英与庄淑华,正垂首侍立在一旁。
两个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模样清秀,带着小户人家女儿特有的拘谨与好奇,被父亲耳提面命,战战兢兢地扮演着“贴身女官”的角色,为这位来历惊人、气度慑人的“前王妃”添茶倒水,伺候梳洗。
几日来的安定与奉承,如同温泉水般,悄然浸润着妇姽那在山野逃亡中被恐惧与艰辛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防。
她甚至开始有了闲情,去关注那远在朝歌的风云变幻。
这日晚膳过后,仆妇撤去碗碟,屋内只剩下她和庄氏姐妹。
炭火噼啪,映照着妇姽半明半暗的侧脸。
她端起细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属于上位者的漫不经心:
“淑英,淑华,你们虽在偏隅之地,想必也听过些朝中的传闻。”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本宫离京日久,倒是好奇……如今朝歌城里,关于本宫……和那位刘将军的事,可有什么说法?摄政王殿下,又是个什么反应?”
问题抛出的瞬间,屋内暖融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庄淑英和庄淑华猛地抬头,两张小脸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措与恐惧。
她们的父亲庄仲确实私下反复叮咛,绝不可在“贵人”面前提及任何敏感之事,尤其关乎废后诏书。
此刻被直接问起,姐妹俩只觉得舌根发僵,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惶恐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妇姽将她们的惊惶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刚浮起的闲适瞬间被冰冷的预感取代。
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檀木小几碰撞,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
声音不大,却让庄氏姐妹齐齐一颤。
“怎么?”妇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中,已掠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厉色。
“是本宫的问题太难回答,还是……你们觉得,本宫已经听不得真话了?”无形的压力,随着她微微前倾的身姿弥漫开来,那是久居人上者才能养成的、近乎本能的威压。
庄淑华年纪稍小,承受不住这目光,眼圈一红,几乎要哭出来。
庄淑英稍年长些,知道躲不过去,咬了咬嘴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道:
“娘……娘娘恕罪!不……不是奴婢们不肯说,实在是……实在是……”
“说。”妇姽只吐出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庄淑英以头触地,闭着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段令她父亲辗转反侧、令这小县城暗流涌动的消息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是……是朝廷……下了明旨……说……说娘娘您……行为不端,有……有辱皇家体统……与……与逆贼刘骁……呃……”
她实在不敢说出“私通”、“姘居”之类的字眼,含糊带过。
“……摄政王殿下……悲痛震怒……已……已颁诏天下……废……废黜了娘娘的王妃尊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子,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妇姽的耳膜与心脏。
“废黜……王妃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