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番“移交”的强硬说辞,为何不由玄悦亲自开口?
这不合常理!
两种可能在她脑中激烈交锋:要么,眼前这支“龙镶近卫”包括玄悦都是假的,是极其高明的伪装和骗局;要么,他们是真的,手续文书也是真的,但……他们此刻执行的,恐怕并非殿下的本意,或者说,是某种被扭曲或附加了个人意志的“命令”!
想到后一种可能,秦绯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头顶。
玄悦对妇姽的恨意,加上她的权势和对龙镶近卫的影响力……如果她假借王命,想要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雾锁峡,对马车里的妇姽做点什么“意外”处置,然后上报一个“遭遇残匪袭击,不幸罹难”的结果,事后纵然殿下震怒,但人死不能复生,考虑到玄悦的功勋、苦衷以及与殿下的亲密关系,再加上妇姽本身已废、罪孽深重……结局会如何,实在难以预料!
这潭水,果然如雷昭暗示的那般,深不见底,凶险万分!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秦绯云脑中闪过。她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也跟着单膝跪下,行礼道:
“末将秦绯云,参见侍卫长大人!不知是大人亲至,多有冒犯,请大人恕罪!”
玄悦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秦绯云身上,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
“既知是我,为何还拦在此处,质疑王命?可是韩玉给了你什么特别的指令,连本座与殿下的令牌文书都不作数了?”话语中,已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不满与质问。
秦绯云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玄悦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语气恭敬但异常坚定:
“侍卫长大人明鉴!末将万万不敢质疑大人,更不敢违逆王命!只是……”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慎重,“末将此行,奉的是两江总督韩玉大人死命令——‘必须亲自将夫人安然护送至朝歌,面呈殿下,不得有丝毫差池’。此令烙印在心,末将不敢或忘。”
她看了一眼玄悦身后那面色不虞的“指挥使”和那紫檀木匣中的文书,继续道:“大人出示的令牌文书,末将自然认得,亦深信不疑。然,督帅之令亦是军令。如今两令虽皆出自殿下,但一为接移交,一为全程亲护,略有参差。末将官职卑微,身处两难,实不敢擅专。”
她再次加重语气,抛出了最关键的理由:“此事关系天家颜面与前程,千系重大,非同小可。为免日后有任何纠葛不清,末将斗胆恳请侍卫长大人——若能出示殿下就此次‘移交’事宜,给予侍卫长大人的亲笔手谕或口信,明确指令末将等就此交割并返程,末将等立刻照办,绝无二话!否则,仅凭这常规的移交文书……请恕末将职责在身,为保万全,不敢轻易将护卫目标交托。必须继续履行督帅之命,协同大人麾下,共同护送夫人抵达朝歌!此非不敬,实乃尽责,万望大人体察!”
这一番话,秦绯云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玄悦面子,表明并非不信任她,又死死咬住了“韩玉死命令”和“需殿下亲笔明确指令”这两个理由,将“不交人”的立场牢牢钉住,同时又把“共同护送”作为折中方案提了出来,进退有据,让人难以找到发作的借口。
她说完,再次低下头,但脊背挺得笔直,显露出绝不退让的决心。
身旁的陆乘风、葵组头目虽然依旧跪着,但姿态也明显透露出支持秦绯云立场的意思。
雷昭更是悄然挪动了一下位置,隐隐与秦绯云形成呼应。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玄悦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秦绯云,良久没有言语。
雾气在她身后缭绕,明黄的甲胄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谁也不知道,这位权势滔天、心思难测的侍卫长,下一刻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就在秦绯云一番掷地有声、几乎将玄悦架在火上烤的言辞落地,双方陷入更加微妙而危险的僵持之际——
“唉……”
一声悠长、哀婉,却又清晰无比、仿佛直接在每个人耳畔响起的叹息,从被重重护卫的黄铜马车内传了出来。
那叹息声并不高亢,却蕴含着某种精纯的内力,穿透了铜壁与雾气,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颤的凄楚与……认命般的平静。
是妇姽。
“是玄悦啊……”
马车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混合着慵懒、疲惫与深重哀怨的语调,却少了往日的骄横,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萧索。
“看来……月儿他,终究是……下定决心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捅破了那层名为“护送移交”的薄纸,露出了其下血淋淋的可能真相!
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一缩。
玄悦闻声,清冷的面容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她缓缓转过身,面向那辆沉默的铜马车,单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礼节。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冷酷的明晰:
“夫人既然心知肚明,那便再好不过。请夫人体谅,殿下……亦有殿下的难处。此事若拖延回京,朝野物议,军中激愤,反生更多波澜,于殿下声誉,于朝廷稳定,皆无益处。长痛不如短痛。”她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透厚重的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