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持玉笏,声音清越而平稳:“托殿下洪福,江南初定,百业渐苏。去岁,闽浙(原南楚东部)各州,共征粮六千八百万石,丝绢三百二十万匹,茶一百五十万担,盐课银及商税折银……两千八百万两。另,市舶司初设,海关岁入约有八十万两。”数字报出,厅内侍立的几位户部郎官都不由得吸了口气。
仅闽浙一地,岁入便已接近甚至超过北方数个战乱初定的州郡总和!
接着是韩玉,他掌管的两江(原南楚核心及江淮部分)更是重中之重:“殿下,金陵及周边州府,去岁实收粮七千五百万石,漕粮已单独列出。各项赋税折银三千二百万两。江宁织造、龙江船厂等官营岁入约一百二十万两。此外,清丈田亩后,追缴历年士绅隐匿田赋,折银约四百万两,已单独立账。”他的汇报简练务实,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林伯符的四川,虽经历战火,但天府之国底子雄厚,且他治理有方:
“殿下,川中四路,去岁粮赋四千三百万石,井盐、蜀锦、药材等课税折银一千五百万两。都江堰重修后,灌溉大增,明年岁入预计可增两成。”
最后是黄胜永的湖广,天下粮仓:
“殿下,湖广熟,天下足。去岁湘鄂诸州,共征粮……八千九百万石!渔、桑、棉、漆及各项杂税折银一千八百万两。另有洞庭、鄱阳湖渔课、芦课等,约三十万两。”
随着一个个庞大的数字报出,我的心中确实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欣喜。
这不仅仅是钱粮,更是天下归一后,行政体系有效运转、生产秩序快速恢复的最有力证明!
南方四总督所辖,仅去岁一年,汇总的粮食便超过两亿七千万石,白银近一亿两!
这还不算北方和中原的贡献。
帝国的府库,从未如此充盈过!
然而,欣喜之余,一股深沉的担忧也随之浮现。
江南虽富,但承平不过一载,如此高额的赋税,是否会榨干了民力?
南楚司马氏百年统治,本就重税,我新朝初立,若不能及时宽纾民力,与民休息,恐失江南民心,埋下隐患。
更何况,南方士族势力盘根错节,清丈田亩、追缴欠税已触动其利益,若再持续高压征税,难免反弹。
绝不能竭泽而渔!
我压下心头的波动,看着四位重臣,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诸位爱卿辛苦了。江南初定,便能收此巨亿钱粮,足见诸位治理有方,地方安靖,百姓……也算尽力了。”
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然,治国之道,在于养民。民力有限,不可尽取。司马氏割据江南时,税赋本就沉重,加之战乱波及,民间实已疲惫。我新朝欲得江南长治久安,非徒恃兵威,更需施以仁政,宽减赋敛,养育生息。”
我看着他们,逐一吩咐,将之前在心中酝酿的惠民之策具体化:
“谢安石,”
我先看向这位江南士族代表。
“闽浙之地,水网密布,水利关乎命脉。着你即刻拨出专款,命各州县详细勘察,凡有年久失修之海塘、河堤、沟渠,务必于今明两年内,优先修缮加固!所需钱粮,除动用本地上缴部分外,不足者,可向户部申领。此事关乎千万生灵田宅安全,乃第一要务!同时,令各府县设立‘劝农所’,遴选老农,培育、推广高产耐劳的稻种、桑苗,官府可平价或借贷提供良种。”
“韩玉,”
我转向他。
“两江之地,富甲天下,然贫富悬殊亦最甚。除同样大兴水利、推广良种外,着你特别留意城乡贫户、孤寡。从今岁税银中划出一笔,专项用于为无房贫民、遭战火毁家者,修建简易但坚固的房舍。不必奢华,但求能遮风挡雨,度过寒冬。此乃彰显朝廷仁德,收拢人心之举。”
“林伯符,蜀地险远,民风彪悍,更需安抚。都江堰工程要继续,保证灌溉。另,蜀中多山,可鼓励垦殖山坡地,种植茶、药、果木,朝廷可给予三年免税,并协助打通外销渠道。对于深山贫困之民,仿照湖广例,酌情助其建房、提供农具。”
“黄胜永,湖广粮仓,重中之重。水利之事,你比我在行,放手去做。此外,两湖地区,战后流民较多。着你与韩玉、谢安石协调,将抄没的逆产(司马家族及附逆主要党羽的田庄),以及部分无主荒地,进行清丈。然后,张榜公告:凡南方各州郡无地少地之民、流民,皆可向官府请授!每丁授永业田……一百亩!”
“一百亩”三字一出,连四位总督都面露惊容。这在人多地少的南方,尤其是江南,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大手笔!
我继续道:“授田之后,前五年,税按‘四十税一’征收!五年后,再恢复常制。务必做到公平公正,优先授给真正无地之贫民、佃户,绝不许豪强胥吏从中舞弊,侵夺田产!此事,监察厅和你们总督衙门要双重监督,凡有违规者,严惩不贷!要让南方的百姓切实感受到,新朝带来的,不是更重的盘剥,而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和活下去的希望!”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厅内一片寂静,只有我沉稳的声音似乎还在梁柱间回荡。
四位总督显然被这一系列庞大而具体的惠民政策所震撼,需要时间消化。
谢安石率先反应过来,深深一揖,语气中带着感慨与折服:“殿下仁德,泽被苍生!如此施政,江南民心必安,朝廷根基必固!臣,定当竭尽全力,推行落实!”
韩玉、林伯符、黄胜永也纷纷表态,必将严格遵照王命,将各项惠民之策落到实处。我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具体细则,你们可与管邑、户部详细拟定。记住,钱粮入库,固然可喜,但让百姓安居乐业,仓廪充实,才是国运长久之本。今日所议之事,要快,要稳,要见到实效。明年此时,本王要看到江南的水利有新貌,贫户有新房,流民有田耕!”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决心。
四位总督领命退下后,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我指尖无意识敲击紫檀御案的声音。
方才一番布置,轻徭薄赋,分发田产,兴修水利,乃至鼓励商贸、设立专司……一连串的政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必将激起层层涟漪,但也必将加速这庞大帝国战后肌体的愈合与新生。
想到此处,我心中那因母亲之事、后宫之扰而萦绕的阴郁,似乎也被这廓清天下、泽被苍生的宏大蓝图冲淡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