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朝中还有少数迂阔清流,整日鼓噪着“请诛逆妇姽以安军心、正纲常”之外,四海之内,已再无实质性的压力能动摇我的权柄。
几日后的朔望大朝,在管邑的主持与我的默许下,一场简单却庄重的仪式在修缮一新的皇极殿举行。
年方十七、面色苍白、眼神怯懦的虞璟,在一众心思各异、却都保持肃穆的朝臣注视下,战战兢兢地坐上了那把对他而言过于宽大冰冷的龙椅,接受了“顺天皇帝”的尊号,改元“景和”。
我依旧高坐于御阶之侧的摄政王座,接受他与百官的朝拜。
新旧交替的戏码,在绝对的武力与权威面前,平稳得甚至有些乏味。
大朝散去,百官如潮水般退去。
我独坐在渐渐空荡下来的摄政王座之上,看着那少年皇帝在宦官搀扶下,依旧有些踉跄地转入后殿,眼中一片淡漠。
是夜,我再次密召管邑至御书房。
烛火将我俩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悬挂的巨幅舆图之上,仿佛两个正在分割天下的巨人。
“新皇登基,算是定了名分。”我啜饮着杯中温热的参茶,语气平淡。
“他年已十七,按礼制,也该考虑大婚,册立皇后了。此事,关乎国本,亦关乎……稳定。”
管邑站在下首,闻言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才谨慎开口:
“殿下所虑极是。然……新皇情况特殊,这后位人选,着实棘手。”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
“北方将门,安西旧部,皆知陛下……咳,新皇之位实由殿下所赐,且性情……温和。他们更愿将家族未来系于殿下血脉,而非一个虚位天子。至于南方世家,如谢、王等家,倒是可能有此心思,但其女若为皇后,恐又助长彼等在朝在野之势,尾大不掉,非朝廷之福。若寻小门小户之女……”他摇了摇头,“又有辱国体,难塞天下悠悠之口。”
他所说,正是我所预料的困境。一个公认的傀儡皇帝,他的婚姻自然不再是简单的嫁娶,而是一场微妙的政治博弈和象征。
我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座幽静小院中那个同样令我无比头疼的女人。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带着冰冷而扭曲的诱惑力,悄然缠绕上我的思绪。
“既然世家将门不愿,寒门小户不宜……”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奇异语调。
“那……找一个身份‘足够尊贵’,却又‘别无选择’,且能确保……绝对不会给新皇、给朝廷带来任何额外‘麻烦’的女子,如何?”
管邑显然没跟上我这跳跃的思路,眼中露出困惑:“殿下是指……?”
我转过头,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觉得,将逆妇姽,赐给新皇为后,如何?”
“哐当!”
管邑手中原本捧着的几份奏章,惊得直接脱手砸落在地!
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双眼瞪得滚圆,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收缩,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最骇人听闻的提议!
饶是他宦海沉浮数十年,历经无数风浪,此刻也彻底失态,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而尖利:
“殿……殿下?!您……您说什么?!逆妇姽?!赐婚……给新皇?!这……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啊殿下!!”
他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我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自嘲与破罐破摔的决绝。
“如何使不得?”
我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她出身大虞顶级世家安西姒家,论辈分,和现在还半死不活的太上皇的母亲属于同辈人,算起来还是虞璟的远房姑母?虽被废,但曾经贵为摄政王妃,身份难道不够‘尊贵’?如今她孤身一人,性命操于我手,除了听从我的安排,她还有别的‘选择’吗?至于麻烦……”
我冷笑一声。
“一个声名狼藉、与逆贼刘骁有染、导致合肥惨案的废妃,天下谁人不知?将她放在新皇身边,就像给新皇套上了一个最沉重的枷锁,也彻底绝了任何势力想通过皇后影响皇帝的念头。新皇懦弱,她……经此一事,想必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一石数鸟,岂不‘妥当’?”
管邑已经被我这番“道理”震得魂飞魄散,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
“殿下!三思啊!此事……此事有悖人伦,骇人听闻!新皇虽为傀儡,亦是天下共主名义上的君父!妇姽乃是殿下生母,若嫁新皇,这……这伦常辈分全然乱套!朝野上下,将如何看?史笔如铁,又将如何记载?!殿下!您的颜面,朝廷的体统,不能……不能如此不顾啊!”
“颜面?体统?”
我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戾气。
“管先生,你告诉我,在本王的王妃,不,是本王的生母,与逆贼刘骁在庐山的山谷里双宿双飞,以夫妻自居的时候,本王还有什么颜面可言?当天下人都知道,摄政王的母亲兼妻子,跟着一个面首叛将私奔了,朝廷又还有什么体统可讲?!”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在书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摇曳不定:
“颜面早就没了!体统早就碎了!是她们亲手打碎的!现在,不过是用这破碎的瓦砾,再垒一个能关住所有人嘴巴的囚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