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那份燕京宫城图,指尖拂过中轴线尽头的那个位置——那里原本标注着“宣政殿”,但墨迹已被轻轻涂改,旁侧一行小楷批注:
“改:承运殿。注:基座加高三尺。”
窗外彻底暗了下来,而城中各处开始挂起红灯。
明日,这些红灯将蜿蜒成一条红色的河,从旧宫门一直流往大将军府,再流向正在崛起的燕京新城。
更鼓声里,我摩挲着虎符冰冷的纹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安西雪夜里,那个教我剑法的老人说过的话:“天下大势,不在兵戈,而在人心归处。归处何在?在炊烟所向,在童谣所唱,在众生仰望之所。”
那时不懂。
如今灯笼一盏盏亮起,如星火燎原,照得这万里山河暖红一片。
——原来人心归处,即是天命所归。
另一边,重重宫墙之内。
年仅十七的小皇帝虞昭,在听到贴身老太监战战兢兢的口信后,先是愣怔,随即,一股混杂着荒谬、羞辱、暴怒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脸颊通红,双目尽赤。
“哐当——!”
御案上的白玉镇纸、青瓷笔洗被狠狠扫落在地,砸得粉碎。他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精美笼中的幼兽。
“娶妻?娶一个四十有余的妇人?还是……还是他的母亲?!”虞昭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他虽自幼长在落魄王府,生母卑微,但也是宗室子弟,诗书礼仪浸润长大。
他幻想过自己的婚姻,或许是政治联姻,或许是择一淑女,但无论如何,不该是这般赤裸裸的、近乎羞辱的捆绑!
这与他被按在龙椅上承受衮服的重压,有何区别?
不,这更甚!
这触及了一个少年帝王(哪怕只是傀儡)对于尊严和私域最底线的想象。
“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啊!”太监宫女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车驾!备车驾!朕要出宫!朕要去丞相府,当面问个明白!”虞昭嘶吼着,试图抓住最后一点主动的幻觉。
老太监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出不去了……宫门守将已得严令。而且……而且妇姽夫人……今日巳时,已从丞相府侧门入宫,此刻……此刻已安顿在长乐宫偏殿了。”
“……”
虞昭所有的动作和怒吼戛然而止。宫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地上瓷片的冷冷反光。
原来,通知他,都只是一种形式。
人,早已送进来了。
他的意见,他的愤怒,他的帝王身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像一个精心装饰却一戳即破的泡沫。
他缓缓跌坐回冰冷的龙椅,满腔的怒火被一种更深、更刺骨的寒意取代。
那寒意渗透四肢百骸,让他微微发抖。
他看着金碧辉煌却空旷压抑的大殿,看着脚下跪伏的、不知有几分真心的奴婢,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不仅是傀儡,甚至即将成为一场荒诞剧的主角,被捆绑上祭坛,还要面带微笑。
良久,他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摆驾,”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去长乐宫偏殿。朕……该去拜见一下,朕未来的‘皇后’了。”
他倒要亲眼看看,那位能生出如此权倾朝野儿子的妇人,究竟是何等人物;这场注定载入史册(或许是笑史)的荒诞婚姻,又将把他,把这座皇宫,把这个大虞,带向何方。
春日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少年皇帝苍白的脸上和紧握的拳头上。那拳头指节发白,却终究,没有再次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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