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自仰头饮尽。
母亲姿态从容,喉颈曲线优美。
虞昭则喝得有些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眼角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送入……洞房——”老太监最后的尾音拖得长长,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更衬得这场面荒诞至极。
母亲放下酒杯,极其自然地伸手,挽住了虞昭僵硬的手臂。
她的手臂修长有力,几乎将虞昭整个胳膊圈住。
虞昭试图挣脱,但那力道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抗拒。
他像一只被美丽而危险的母兽钳制住的幼崽,踉跄了一下,便被带着向寝宫方向走去。
我默然起身,习惯性地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作为一个“孝子”,作为一个“权臣”,无论从哪个角度,我似乎都该“护送”他们到寝宫门口。
母亲察觉到我的跟随,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我一眼。
烛光在她美艳绝伦的侧脸上跳动,那抹先前压抑的怒意似乎转化成了某种更深沉、更玩味的东西。
她红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入我耳中,带着冰冷的笑意:
“怎么,我儿还要亲自‘督导’为娘的洞房花烛不成?”
她没有反对,甚至没有停下,但那句话里的讽刺,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口最隐秘的角落。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沉默地跟着。
穿过几道垂花门,来到布置一新的寝宫。
大红的绸缎、双喜字、鸳鸯被褥……一切喜庆的元素堆砌在这里,因为缺乏人气而显得格外虚假和冰冷。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殿内只剩下我们三人,以及无处不在的、仿佛凝滞了的红色。
母亲松开虞昭的手臂,径直走向内室的梳妆台前,背对着我们,开始卸下沉重的凤冠,声音平静无波:“昭儿,且等为娘片刻,换上‘合适’的衣物。”
她刻意加重了“合适”二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暗示。
寝宫内瞬间陷入一种极度的安静,只有母亲拆卸钗环时,珠玉碰撞的细微叮咚声。
方才在仪式上还勉强维持着僵硬“平静”的虞昭,在彻底摆脱了外人目光,尤其是意识到我也在场之后,那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转过身,方才的苍白被一种愤怒的潮红取代,那双遗传自虞氏宗室、原本清澈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我,胸膛剧烈起伏。
“摄政王!”他声音嘶哑,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粗嘎,努力想拿出帝王的威仪,却更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幼兽,“今日是寡人的大婚之日!是朕与皇后的大喜之日!”
他向前逼近一步,试图在身高上取得些许优势(尽管仍然需要微微仰视我),手指颤抖地指向内室方向,语气激烈:
“皇后过去如何,与你有何干系,寡人可以不在乎!但是从今日起,她是我的!是我的皇后!她要陪伴寡人,要……要为寡人生下龙子,延续大虞正统!请你,离她远一些!”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幼稚而决绝的宣告。
区区一个傀儡,一个我亲手从破落王府角落里拎出来、放在这龙椅上充门面的小屁孩,如今居然敢指着我的鼻子,要我离我自己的母亲“远一些”?
还大言不惭地说“她是我的”、“要生下龙子”?
真把自己当我爹了?
一股混杂着荒谬、暴怒和某种更深层刺痛感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烧光了我最后一点耐心和伪装。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甚至不屑于用权术威压,纯粹是出于一种被冒犯的本能反应,上前一步,抬手就朝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掴去!
我要让他清醒一下,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然而,预想中清脆的耳光声并未响起。
我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同样年轻、却异常稳定的手牢牢攥住了!
我愕然抬眼,对上了虞昭那双此刻燃烧着屈辱火焰、却意外地没有半分退缩的眼睛。
他死死扣着我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这才猛然惊觉——是了,这小子,再怎么是个傀儡,好歹也是宗室子弟,自幼骑射武艺是必修课,哪怕只是花架子,也总归是练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