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第 75 章（第2页）

七拐八绕，眼前豁然开朗，竟已到了一处宫墙内的僻静角落。远处有太监宫女低头匆匆走过，手里捧着盥洗用具或食盒，无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司天监的殿阁就在前方不远，黑瓦红墙，檐角沉默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卯时刚过，侧门正在换防。云青上前，低眉顺眼地递上令牌和一小块碎银，含糊说了句“李监副让来取落下的星图”。守卫的兵丁瞥了眼令牌，掂了掂银子，挥手放行。

跨过门槛，一股奇特的气息扑面而来——陈年纸张的腐朽味、墨锭的冷香、灰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香火又像是药材的复杂气味，混合在一起，沉淀出一种厚重而窒闷的安静。廊柱极高，衬得人渺小，光线从高高的菱花窗透进来，也是昏昏的，照不清几步外的景象。偶尔有抱着厚重卷宗的吏员低头快步走过，袍角窸窣，像游荡的灰影。

云青目不斜视，领着阿洙沿回廊疾走。他对这里的确熟稔，避开几处可能有人的厅堂，穿过两道垂花门，眼前赫然矗立着一座三层的木楼。楼体古朴，木色深暗，匾额上“藏书楼”三个金字已有些斑驳。楼前石阶上，两个小太监正抱着拂尘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云青脚步未停，径直上前，又亮了亮令牌，声音压得低而平淡：“奉命，丙字号库房，核对祭祀星图。”

年纪稍长那个太监勉强掀开眼皮，看了眼令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摆摆手：“进去吧……酉时前……得出来……”

“晓得。”云青应了声，推开那扇沉重的楼门。

“吱——嘎——”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中拉得老长，带着年久失修的嘶哑。更浓的霉尘气味涌出，几乎让人窒息。楼内比外头更暗，高高的书架如同黑色的巨栅，一排排向深处延伸，上面堆叠的卷轴册页影影绰绰，像无数沉睡的幽灵。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极远的深处亮着豆大的光，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衬得周遭阴影更浓。

一楼空无一人。云青反手合上门，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他握住阿洙的手腕——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拉着她快步走向角落的木梯。楼梯踏板在他们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激起细小的灰尘，在从高处小窗漏进的微光里飞舞。

二楼东侧是整齐排列的“丙”字号书架。云青却看也未看，径直穿过这片区域，走向西侧最深处。这里的书架更为老旧，木色发黑，许多连标号都已模糊不清，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绒絮般的灰尘，墙角挂着蛛网，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他在靠墙的一排书架前停住，仰头看向最高一层角落。那里堆着几个不起眼的木匣和卷宗袋，都蒙着尘。他踮脚，手臂伸长，小心地挪开表面几个空匣，从最里面勾出一个黑漆木盒。盒子不大，入手却沉，漆面黯淡无光，边缘有凝固的蜡泪痕迹，像是许久未曾开启。

两人迅速退到两排书架之间一个更深的凹处。这里靠墙有扇一尺见方的透气窗，蒙着厚厚的灰，透进些许混沌的光。窗下有个歪腿的矮几，积尘足有半指厚。

云青将木盒放在几上，拂去盒盖上的浮灰，示意阿洙。

阿洙深吸一口带着陈腐味道的空气，伸出手。指尖触到盒盖，冰凉。她轻轻用力，盒盖“咔”一声轻响，弹开一条缝。没有锁。她慢慢将盒盖完全打开。

里面躺着几卷皮质卷轴，颜色暗黄如枯叶，边缘残破卷曲；还有几片竹简和一方残缺的玉版，表面都刻着或写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与文字，字迹古奥难辨，透着久远岁月的气息。

她取出最上面那卷皮卷，触手又干又脆，仿佛稍用力就会碎裂。她极小心地展开。皮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垂死之人的叹息。卷面上，用暗红色和一种近乎银灰的颜料，绘制着复杂的星宿轨迹与蜿蜒的水波纹路，彼此交织纠缠。旁边的注释文字细小密集，字体奇古，并非今文。

阿洙的目光掠过那些天文图样，定格在水波纹路中点缀的几个特殊符号上——盘曲如蛇，首尾相连，中间有一点空心。她的呼吸骤然停滞。这是影鳞族最高祭祀时，用于代表“沧溟”的圣纹，唯有大祭司和族长有资格知晓并绘制！

她指尖发颤，轻轻抚过那个符号，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云青凑近，就着昏暗的光线辨认那些篆字，低声念出：“……周天星移，水脉应之……沧溟有魄，聚散无形……守之者，影水之裔……血脉为引，神魂为祭……可通幽冥，可控潮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沉甸甸砸在寂静里。卷轴上记载的，不仅仅是描述，更像是一份冷酷的操作典仪，详细阐释了如何通过影鳞族血脉的献祭，去引导、甚至驾驭那名为“沧溟水魄”的莫测之力。其中提及的几种手法和符文样式，与桑梓庄密室里那些令人作呕的痕迹，隐隐重叠。

阿洙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皮卷。她强行定神，将卷轴缓缓展开到最后。末尾处，有几行墨色较新的添注，笔迹不同。

“……前朝景和三年，帝欲借水魄之力，固漕运，镇海患。命大祭司行‘引灵之祭’于东海之滨……然所选‘裔血’不纯，仪轨有缺……水魄暴走，反噬祭坛……祭者三百余人，顷刻殒没，魂飞魄散……余波所及，东南三郡大涝，百姓流离……帝深讳之，封存此卷，诛尽知情者……水魄自此无踪，或沉于西南‘归墟之眼’，或没于南海‘蜃渊’……”

景和三年。

阿洙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那正是族中老人讳莫如深、她记忆里那片被大火与浪潮吞噬的模糊年代！原来不是天灾，不是意外，是一场帝王贪婪引发的、针对她族群的、彻头彻尾的谋杀！她的族人，那些她已记不清面容的亲人，竟是作为“祭品”，在那场邪恶的仪式里灰飞烟灭！而侥幸存活的她，这份血脉，这份能力，从始至终，都是被觊觎、被利用、被献祭的“材料”！

冰冷的恨意和巨大的悲恸如潮水般涌上，喉咙里堵着腥甜的铁锈味。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嘶喊。

“再看这个。”云青的声音将她从几近崩溃的边缘拉回一丝清明。他拿起盒中那片残缺的玉版，上面刻着简略的山川走向，中心有一个小小的漩涡标记。

阿洙用力眨了眨眼，逼回眼底的湿热，凑过去辨认旁边蚊足般的小字：“‘归墟之眼，地脉交汇之隙……非纯血不可近，近之……神魂为水魄所噬，永堕虚妄……’”

警告。也是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