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刁、易牙在地位上无法与高虎、国懿仲相比,却控制着齐桓公,凡是攻击他二人的表章,都被中途截下,根本到不了齐桓公手中。可是高虎、国懿仲又把持着朝政,令竖刁、易牙无法在朝堂上安置亲信,扩充势力。
公子开方自居贤者,既不接近高、国二人,也不靠近竖刁、易牙,一副“冰清玉洁”的雅士之态。许多既不满意高、国二人,又痛恨竖刁、易牙的朝臣纷纷投归到了公子开方的旗下,使他势力大增,谁也不敢忽视。
众人的目光不觉都转到了齐桓公的公子们身上。齐桓公已老,只怕当不了几年国君,那么,谁控制了未来的国君,谁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高、国二人既是“正人君子”,就应名正言顺地支持太子。于是,太子昭成了世家贵族中最欢迎的客人,成天忙于饮宴,不是庆贺高虎的生日,就是赶赴国懿仲嫁女的喜宴。
竖刁、易牙本是公子无亏一党,只因齐桓公立了太子,才不敢与公子无亏多加来往。此时他二人已百无禁忌,遂成天相约公子无亏至郊外行猎。
公子开方则成了公子潘府上的常客,一有机会,便对众人言道:“公子潘谦和仁厚,气量广大,将来未可限量。”
公子元年纪虽然不大,志气却是不小,见三位兄长俱有朝臣护拥,好不得意,也不甘寂寞,与公子商人结为一党,奔走于公室子弟府中,宣称:“齐国将要发生大乱,非我公室子弟,不能救之。”
齐桓公对宫外之事一无所知,仍日日探寻“神仙”之事。不久,齐桓公生病了,一种彻骨的冰冷在他全身漫延着,使他的四肢渐渐麻木僵直。
啊,我真的是病了,真的是要死了吗?不,不!我不会病,我不会死!我不是凡人啊,我是堂堂的天下霸主,天必佑我,天必佑我!齐桓公额上汗如雨下,瘫倒在铺着狐皮的芦席上。
易牙命小太监们将齐桓公扶到榻上,然后飞步奔至宫门,对禁军士卒言道:“主公忽患恶疾,厌闻人声。不论何人,没有我的令牌,一概不许入宫,违令者诛灭九族!”
黑夜无尽,永远罩在齐桓公的头上,令他见不到一丝光明。齐桓公直挺挺地躺在榻上,不停地呼喊着。没有一个人答应他,平日恭顺惶恐的太监宫女们全都无影无踪。
“易牙……易牙!易牙大夫!竖刁,竖刁大夫!”齐桓公哀恳地呼喊着他的忠臣们,回答他的只是四壁嗡嗡的回响声,并无半声人语相应。他不似是一个睡在内宫的堂堂国君,倒像是一个卧在荒野之地的落魄游子。
“人呢……寡人怎么看不到一个人,寡人害怕……害怕……呜……呜……”年迈的齐桓公像一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昭儿……昭儿……郑姬……郑姬,你们,你们都在哪儿……”齐桓公哽咽着呼唤道。
太子昭和郑姬是他最贴近的亲人,他将整个强大的齐国都给了太子昭,太子昭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抛弃他。但是无论他怎么呼唤,也看不到太子昭和郑姬的身影。齐桓公嗓子喊哑,泪水流干,又饥又渴,昏迷了又醒来,醒来了又昏迷。
寡人不能死,寡人是堂堂的天下霸主。寡人要活下去,要站起来,要去杀,杀尽恶臣逆子,杀尽……齐桓公不停地在心中对自己说着,强吊着最后的一口气,不肯咽下。
他威风四十余年,灭国无数,创下赫赫霸业,怎么能如此不明不白地饿死在宫中?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忽地有了响动,亮起了一星微弱的烛光。齐桓公惊醒过来,奋力睁大眼睛,向光亮望过去。但见烛光里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年宫女,缓缓走到榻前。
“水……水……寡人渴……渴啊。”齐桓公如见救星,呻吟着叫道。
“没有水,什么都没有。”老年宫女摇着头,悲哀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是……是这样?”齐桓公问,声音衰微。
“竖刁、易牙将内殿门窗尽行堵塞,不许一人靠近。”老年宫女答道。
“恶臣,果然是这两个恶臣作乱!杀,给寡人杀了这两个恶臣!”巨大的愤怒使齐桓公身上涌出一股热力,声音大了许多。老年宫女眼中泪光闪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寡人明白一世,到末了……到末了……”齐桓公说不下去了。他不再是拥有三军锐卒的天下盟主,他只是一个垂危的病人,眼前只站着一个年老的宫女。
“你是谁,又怎么能进来呢?”齐桓公凝视着眼前的宫女,心中酸痛。
寡人平生宠妾如云,子女数十,当此危难之时,身边却只有一个年老的宫女。
“主公,你一点都不记得我吗。四十多年了,我可是一刻也没有忘记主公,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我只有十六岁,正站在一株桃花树下,那桃花开得正红,像血一样红,血一样红……
“啊,你是晏蛾儿,你是晏蛾儿……”齐桓公陡地说道,眼中滚出了一串泪珠。
几十年来,他被众多的美女簇拥着,早将晏蛾儿忘得干干净净,可在此时此刻,他却无比清晰地记起了和晏蛾儿初次见面的情景。他甚至还记起来了——晏蛾儿曾怀有身孕,却被他冷酷地一脚踢掉,几乎送了性命。在他所宠幸过的美女中,晏蛾儿的境遇最是悲惨。但偏偏是这个他待之最为无情的姬妾,在最后的时刻来到了他的身边。
“主公,你还记得我,还……还没有忘了我。我知道,你决不会忘了我的,你只是被那些妖女迷惑住了。我从来不恨主公,只恨那些妖女,是那些妖女害了我,害了主公。我见那些妖女要害主公,就拼了性命,从水洞里钻了进来。我就是死……也要和主公死在一起。”晏蛾儿哽咽着说道。
“不能死。你不能死!你,你快出去,传寡人之命,让太子进宫,杀,杀了竖刁、易牙!”齐桓公急急说道。
“竖刁、易牙已封闭宫门,里边的人出不去,外边的人进不来。”晏蛾儿说道。
“天啊!天啊!我齐国难道就此完了吗。唉!仲父啊仲父,我就算死了,又有何面目与你相见?”齐桓公愤然大叫数声,口中流出黑血,呜呼哀哉。
“主公!主公!主公!”晏蛾儿连叫数声,见齐桓公不答,猛然一头撞在殿柱上,额碎而亡。
这一天,正是周襄王九年(公元前643年)冬十月初七日。计齐桓公自周庄十二年夏五月即位至此,共有四十三年。
竖刁、易牙得知齐桓公已死,立即会同公子无亏,集禁卒并家兵数千人,围困东宫,意欲杀死太子昭。不料他们却扑了一个空,搜遍东宫,也见不到太子昭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