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战役之中,奔霄不慎被致幻的毒箭擦伤,此时药效上来,马蹄开始踉跄,竟也不能直行疾驰。
这般状况,奔霄自身难保,更别提驮着谢京雪奔出密林。
谢京雪的右手骨裂,无法合拢手掌。
他抬手,一蓬蓬刺目的鲜血染上马鞍。
谢京雪竭尽全力,才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鸣镝,置于掌中。
他的右手颤抖,费尽全力,才将那支响箭搭上牛角强弓,朝天举去。
谢京雪本该射出鸣镝……如此一来,便能向部将求援,为他们指引方向。可他受伤太重,手骨折损,已无力拉弓。
谢京雪轻嗤一声,胸腔发出短促的一声低笑,似是在自嘲今日的无能与羸弱。
他一贯倨傲自负,竟也有如此难堪狼狈的一天。
何其可笑。
谢京雪腕上的鲜血还在流淌,猩红的一点艳血,流到腰上寒剑,脏污了那一只红绳剑穗。
梅花似的血迹,洇在白玉上,触目惊心。
金箭上淬满了巫毒,但好在谢京雪百毒不侵,此等毒。药,不过令他心肺剧痛,神志不清。
谢京雪的意识迷离,他终是踉跄两步,虚弱地跪倒在地。
许是不喜弄脏剑穗,他固执地抹去那点鲜血,可手上的血越来越多,他越擦越脏,怎么都弄不干净。
谢京雪止住了擦拭的动作,他再度尝试站起,倚着奔霄,踽踽独行。
他妄图走出这片密林,妄图再撑上一段时日,妄图等到寻人的援军……
他命不该绝,他得回家。
回到那个有姬月的家。
谢京雪的思绪混沌,他浸在绵密汹涌的雨幕里,竟想到了少时的事。
八岁的时候,谢京雪便随父入营。
彼时他的武艺不算高强,马术也不精湛,常有遇袭跌跤的时候,但不论他摔进泥里、还是被流箭划破脸颊,谢父都只会冷眼旁观,从不上手帮忙。
谢父负手而立,漠然看着谢京雪。
谢父喊他自己站起来,别像个懦夫一般倒在雪地里。
旁的家臣部曲看到谢父待谢京雪严苛,而谢京雪的确坚强,一声不吭闷头爬起,都赞叹谢家教子有方,如此才能教出顶天立地的儿郎。
唯有谢京雪明白,无非是谢父不爱他,无非是谢父不将他当成亲子,才会这般狠下心肠历练他。
可谢京雪从不抱怨,他也没有怨恨的立场。
毕竟谢京雪是罪人之子,他深知,谢父留他一命,也不过看在亡妻的份上。
谢父好心教养他长大,谢父从来不欠他什么。
幸好,谢京雪很有自知之明,他从不贪求旁人的关照,亦不在意家人的关怀。
直到一次家宴,谢京雪看到家中堂弟不过是蹴鞠玩耍,摔了膝盖,就被母亲着急地抱到怀中,嘘寒问暖,上药揉伤。
在那一瞬,他忽然明白。
原来痛了要喊疼,原来受伤了会有家人心疼。
……
谢京雪思绪迟迟。
恍惚间,他又想到姬月。
谢京雪迷迷糊糊记起。
前两天,夜半梦醒,他半阖凤眸,看到屋内漆黑,右手的腕骨却传来一阵湿濡柔软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