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人皆不知发生了什么,便听闻安舒公主哭声请求裴鹤安下水救人。
但见裴鹤安义无反顾地扎进浩渺里,各自咋舌,这裴少卿当真担得起君子之称,值此寒梅冬日,下水救人亦不含糊。
远处翻涌的寒水渐渐无声。
沈晏如觉得自己在往下沉,也不知要沉往何处去。
冷,实在太过于冷了。
周身的池水彻骨冻髓,不断灌入她的口鼻里,呼吸不得,连着整个肺腑都挤压在这寒水之中,似是下一秒便会被压裂,难受至极。
沈晏如挣扎着解开了氅衣的系带,让自己的身躯浮动于水中,仅仅这样简单的动作,她却消耗不少力气,险些被湿沉的氅衣系住腿脚,一并沉入池底。
想来她的运道真的是太差了。
不过是帮安舒避开了差点伤其性命的箭矢,自己便从那斜坡处摔下,直直滑进了池子里。
沈晏如勉强睁开眼,挥动着乏力的双臂往水面游着,饶是她算得上水性娴熟,身躯又很快被冻得没了知觉,连着游水的力气都消散于冰冷的池子里。
这样濒死的感觉涌上每一寸,往事走马观花般掠过眼前。
她仿佛瞧见母亲正坐在凉亭下,爹爹抱着一摞枯藤,缠绕在栏杆处绑着秋千,他们正笑眼弯弯地唤着她,眉眼如旧。
她往前走了一步,画面便如褪色的残卷消却,失了颜色,余留烈烈大火,燃着无边的血海。
沈晏如惊恐地回过头,却见裴栖越笑着站在刀光里。
下一瞬,那道身影亦轰然倒下。
裴栖越……沈晏如见到裴栖越的尸身,不过是为半刻后。
梅园设有一地下暗室,沈晏如跟随裴鹤安步入其中时,只觉此处温度比之地面还要冷上几分,像是进了一个天然的冰窖,四周寒意刺骨。而裴栖越,正躺在不远处的冰棺中。
她杵在棺边,凝睇着棺内人的面容。许是这里足够寒冷,加上裴鹤安用了特殊的药物维持,裴栖越仍留有生前的模样,他阖着眼,面容安详地躺在窄窄四方的冰棺里。
同在暗室的神医正收拾着器具,他瞄了眼身旁的女儿,察觉她已好些次看着沈晏如发呆,奇道:“真儿,你看那裴无争的弟妹作何?”
真儿回过神来,踌躇着答了话:“只是觉得那位夫人有些面熟。”
神医拍了拍头,想起前些日听闻裴府将办的喜事,“哦,我差点忘了,裴无争的弟妹是沈氏出身。真儿,你曾经不就在沈氏本家做过女使吗?”
真儿垂下眼:“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她没敢告诉父亲的是,二十年前,她根本不是被沈家雇佣去做女使,而是受命去杀死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孩。
那个婴孩,则是沈晏如的哥哥。
只是她不忍下手,恰巧在山野捡到一具刚出生就夭折的尸身,便以此复命。
沈晏如喊不出声,只觉心口窒息得发疼。
冰寒的池水充斥着所有感官,她咬着牙,拼力动了动胳膊。
她还不能死……她还不知裴栖越是为谁人所害,她还没能寻仇。
“沈晏如!”空旷的雪地里,两人交缠的影子落在其上,男人的影子高大,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箍住她,像极了一对相依相偎的鸳鸯,暧昧至极。
沈晏如顿时窘迫不已,她和夫兄这样的姿势,委实过于越界了些,还被别人撞了个正着。她的脸发烫得厉害,眼下沈晏如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见人的好。
她试图和裴鹤安分开之时,察觉自己的手臂被他抓住。
裴鹤安稍一垂眼,便能见到她清丽的面容,那粉颊含了羞色,蔓延至通红的耳根,犹如枝头绽得正盛的红梅,抖落了平日里覆着的几分冰雪,显出其里的娇美,让他情不自已地想要伸手去触碰。
那应是什么样的?会是如花般柔软吗?
风过之时,他又猛地清醒过来。
她对他从来只有拘谨与抗拒,不曾笑过,也不曾羞过,这只是她一时的窘迫难堪。
可裴鹤安总是克制不住地去想,若他是裴栖越,她还会觉得难堪吗?她是否会笑得羞红了面颊,细藕似的双臂就此环住他的腰,她扬起脸时,微微上扬的唇角两旁,梨涡浅浅,连着一双柔情眼也含满了明光。
但,他不是裴栖越。
裴鹤安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搀着她的胳膊,对远处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她的脚扭伤了。”
言外之意,她只是扭了脚摔倒,所以裴鹤安顺带搀了她一把,并不存在逾矩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