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郎,你怎么了越郎……”裴家长子,大公子裴鹤安。
沈晏如低头唤了声:“兄长?”
她的嗓音不禁小了好许。
平心而论,沈晏如对于她这位夫兄,确实莫名有些怯惧。许是他生性冷厉,沉稳矜重,不似裴栖越那般亲和近人,又许是他那双眼暗含的气势过于锋锐,她从不敢与他对视。
她所知的是,裴鹤安年纪轻轻位居大理寺少卿,处理过诸多命案,平日里慑于他威严的人无数。淮国公裴老爷子也很看重这位长孙,将来裴府的家主之位,非裴鹤安莫属。
此番回想起她未见得来人,叫出口的那声夫君,沈晏如蓦地觉得脸颊发烫。她只是想着她与裴栖越既是拜过堂,二人已是夫妻,按理来说她也应当改口,没想到第一次这样唤出,就喊错了人。
溅落的茶水仍冒着热气,裴鹤安挪眼瞧见她被烫伤的左手处,白皙的肌肤灼成了粉色,细若无骨的指尖还沾着点点水渍,此时微微颤着,应是有些疼的。
似是察觉到他的打量,他看着她不自然地蜷着手指,把那只伤手缩进了袖里,只露出小小的莹白指节。
裴鹤安收回了眼,语气淡漠:“嗯,正巧路过,听闻声响,以为出了意外。”
沈晏如一时觉得喜房有些逼仄,让她极为局促,她垂眼盯着绣着花样的鞋尖,那地面由着灯火勾勒出他的影子亦庞然,衬得一旁她的身形越发纤弱。
男人只需再近半步,他身形所置下的影便可将她浑身包饶。
“多裴兄长关心……弟妹并无大碍。”
这下裴鹤安没再说话了,屋内悄无声息,偏偏沈晏如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如芒在背。
她听老嬷嬷提及过,裴家俩兄弟的关系极为要好,想来裴鹤安也算是看在弟弟的面上,顺带照拂她一二。否则像裴鹤安这样的人,方才怎会闯门而入,关心她是否出了意外呢?
但沈晏如依旧忍不住紧张,她和夫兄算不上熟络,连话也没搭过几次,眼下这等沉闷的气氛,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仿佛她才是那个被裴鹤安绑在刑牢里、正耐心审查的犯人,无处遁形。
恰而门外老嬷嬷出声提醒着她:“少夫人,二公子已回院了。”
她慌乱擦拭着裴栖越唇边的血迹,耳畔听到的呼吸紊乱,亦是趋近微弱。
裴栖越翕合的唇欲言又止,始终无声。好几次,他抬起手拂向她的面颊,最后都只得无力垂下。
眼见裴栖越越来越虚弱,沈晏如陷入了恐慌,这样无助又害怕的感觉,让她回到了那夜目睹双亲死于刀下时,她眼睁睁看着至爱与她永别,那些锋刃,更像是刺进了她的心口,疼得窒息。
而裴栖越,她才嫁给了他,她好不容易才从那段沉重回忆踏出半步,今日是他们的大婚,一切期愿甫始……
如若裴栖越有失……
沈晏如已不敢再想下去了。
无声的呐喊塞于口,结于舌,她已经失去了所有,如何还能再接受失去裴栖越?
雪越来越冷,她陷在深寒里,唯有眼眶发烫得厉害。
沈晏如看着面无血色的裴栖越,颤声道:“大夫……找大夫!越郎,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话间,她紧紧抓住裴栖越的胳膊,压在自己的肩处,却是尝试着把他搀扶起来时,反是一个趔趄摔在了雪地里。
凤冠珠翠散落,青丝迤地,她顾不上疼痛与狼狈,胡乱拂开脸上的雪水,听得裴栖越近在耳畔的气息细若游丝,沈晏如眸中的泪止不住潸然。
她哆嗦着身,安慰着自己,一定有办法救裴栖越的,一定有的。
只要找到大夫,他就有救!
沈晏如抿紧了唇,她重复着僵硬的动作,一遍遍试图把裴栖越搀起,又始终因力气不够,显得徒劳。
此刻她心乱如麻,灵台余留空白,就连身后的裴鹤安说了什么都没能听清。甚至不曾留意,偌大的庭院里竟无一仆从。
“冷静些!”
直至一声厉喝乍起,一双有力的臂膀把她与裴栖越强行分开,沈晏如才恢复了一分理智。得见裴鹤安把裴栖越背在了背上,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赶忙拽着裴鹤安的衣角站起身。
“跟我走。”
裴鹤安话落时已是往后门而去。
沈晏如拼力跟上了裴鹤安的步伐。
起初,她对伏在裴鹤安肩头的裴栖越徐徐缓缓说着话,到后面,她已是语无伦次,亦是被灌入的寒风烧得喉间发痛,声线愈发断续。
纵使如此,她不曾停下。
她怕她不出声,裴栖越就永远睡了过去。